第11章 归宫(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夭夭转身,跟着侍从走了。她的步伐还是那么轻,走过长廊,走过月亮门,走过一重又一重的宫墙,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拐角的墙吞没了。
她没有回头。
御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李擎坐到椅子上。不是皇帝那种端坐的姿势,是靠在椅背上的,右腿伸出去,左袖是空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遇到了一个人。苍渊。他收了我做弟子,传我锻魂术、引气术,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李子辰从袖中取出天元笔,放在桌上。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裂纹朝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横亘在红木桌面上。李擎拿起来,看了片刻。他没有问这支笔有什么用,没有问它从哪里来,没有问它为什么是裂的。他只是看着它,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不见的故人的字迹。他把笔放回去,推到李子辰面前。
“你母后——”李擎停了一下。
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还没醒。”
“她睡了三个月了。”李擎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像在说梦话。“你走的第二天,她就没再醒来。太医说不是病,是她的气血被抽得太多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敲了两下,停了,又敲了两下。
“她在给你续命。”
李子辰握着笔。笔杆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心,一道一道的。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早就猜到了。
每月一碗血竭散,不是药。药不会让母后的脸一天比一天白,不会让她的手指一天比一天瘦,不会让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陷下去。他不敢问。问了,他就喝不下去了。但喝完最后一碗的那天晚上,他在碗底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药渣,是一丝没化开的血丝。暗红色的,黏在碗底的白瓷上,像一道没结好痂的伤口。
他把那只碗洗了很久。
用热水泡,用丝瓜瓤搓,用草木灰擦,洗了三遍。碗洗干净了,但那个印子洗不掉。血丝渗进了瓷釉的裂纹里,渗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她会醒吗?”李子辰问。
“会。”李擎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坑。坑很深,深到看不见底,但石头在那里。
“她答应过我的。”
御书房安静了下去。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墙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斑。光斑从墙根往上爬,爬到半墙就停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下退。退到最后,变成一条细线,细到像刀割出来的一道口子。口子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消失了。
“齐王最近动作很大。”李擎忽然开口了。
声音变了。变回了那个坐在御书房里处理朝政的王的语气。硬了,冷了,公事公办了。像一个刀鞘,把刀收回去了,收得很干脆。
“拉拢了六部中的三部,禁军中也有他的人。昨天朝会上,他提出要增设‘监国府’,由他总揽军政。”
“您驳了。”
“驳了。但他不会收手。”李擎看着窗外。窗外是皇城的天,灰蓝色的,几只鸽子从屋檐上飞起来,翅膀扇出一阵风,风把瓦上的灰吹起来了,飘了一下,又落下去了。“他在等一个机会。”
李子辰把天元笔收回袖中。
“他不会等到。”
李擎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鸽子飞了一圈又回来了,落在屋檐上,咕咕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不叫了。
“你像你母后。不是像她的脸,是像她的脾气。她说‘不会’,就是不会。你说‘不会’,也是不会。”
傍晚的时候,李子辰一个人去了藏书阁。
皇城最高处,七层,楼顶四面透风。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王城——宫墙、城门、街道,民房的屋顶、烟囱里的炊烟,远处田野上的庄稼和更远处的山。以前他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透口气。七岁以后,每年毒发最重的那天晚上,他都会一个人爬上来,坐在栏杆上,把两条腿伸到外面去,晃着。
有一次被母后发现了。
九岁的冬天,天很冷,风很大,他的腿冻得发紫。母后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他的——也许是一直在找,找了很久。她没骂他,没拉他下来,甚至没有说“快下来”。她只是爬上来,坐在他旁边,把两条腿也伸到栏杆外面去,晃着。风把她的衣袍吹得猎猎翻卷,头发散开了,贴在脸上,贴在嘴角上。她说:“辰儿,你要是跳了,母后就跟着跳。”
他再也不上来了。
今天是第二次。
不是来透气的,是来等人的。
他走到藏书阁顶层,站在栏杆边,但没有坐上去。手搭在栏杆上,石头是凉的,石面上有裂纹,裂纹里嵌着灰尘。他看着东方——不是齐王府的方向,是秘境的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蓝色的天,天和地之间没有界线,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
夭夭站在楼梯口。
她没有跟上来。就站在里的灰浆脱落了,露出一条一条的缝隙。她的手指在砖缝上摸了摸,摸到一块凸起的地方,又缩回去了。
笔杆还温着。
那点温度已经比刚离开秘境的时候凉了很多,像一杯放了太久的热茶,热气散尽了,杯壁还剩一点点余温。再过几天就会彻底凉下去。
但他不会忘记。
谁给过他温暖。
他站了很久。久到天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浓黑色。皇城的灯火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处亮到远处,从宫墙亮到民房,从民房亮到田野。田野上没有灯,但远远能看见几个光点,很细,很弱,像萤火虫——那是打更人的灯笼。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被人从天上倒扣下来的星河。星河
夭夭还站在楼梯口。
没有催,没有走。
她又摸了摸砖缝里那块凸起的地方,又缩回去了。
李子辰转身。
“走。”
“去哪儿?”
“回去。睡觉。明天——”
他走下楼梯,从夭夭身边经过。没有停。衣角擦过她的衣角,青色的和灰色的碰在一起,分开了。
“去找齐王。”
夭夭跟上来。
这一次,她走快了两步,和他并肩了。
不是跟在后面。
李子辰没有看她。
“为什么找他?”
“他在等机会。”夜风从楼梯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翻卷,衣摆打在楼梯栏杆上,发出啪啪的声响。风很凉,但不是秘境里那种凉,是人间的凉,带着炊烟和尘埃的气味。
他推开藏书阁的门。
门外是皇城的夜,灯火万家。每一盏都亮在某一个人的屋檐下,每一盏都亮在某一个人的窗前。没有一盏是他的。但他的手里有一支笔,笔杆还是温的。
温的就不是冷的。
“我去告诉他——”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
“没有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