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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灯下翻阅 遗留旧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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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前推演无数次,算遍苍梧旧人,诛仙渊侍从,所有当日在场名录,卦象所得,皆是死局,以为再无生机。却不曾料到,师父玄机子竟耗毕生心力,挖出这样一条隐秘线索。

苏玄宸将手札缓缓平铺于石案,伸手取过身侧那一筒算筹,抽出几根,落在石面之上,起卦推演,验算这条线索真伪。算道推演,算因果,算存亡,算世事虚实。竹筹在凹凸石面排布,阴阳两仪,四象分立,八卦定八方,周天星数流转。一盏茶功夫,卦象成型,并非虚妄幻象,乃是实有之迹。

安望,昔日诛仙渊内侍,本是侍奉渊中起居的阉宦,并非苍梧宗门修士,故而当年苍梧众臣议事之时,他立于殿角帷幕之后,全程目睹凌霄子如何布局,如何出示伪证,如何调动仙门兵马围杀苍梧满门。事发大乱之时,此人趁乱遁走,侥幸逃出生天。凌霄子事后清点尸首,名册之上漏掉了他,是以这么多年,始终以为渊中人无一存活。

只是此人自逃出诛仙渊之后,便隐姓埋名,销声匿迹,如同一滴水落入沧海,无处寻觅。玄机子遍寻多年,只探知此人尚在人世,却始终没能寻到其藏身之处,故将此条线索留在手札末尾,托付后来之人。

苏玄宸抬眼望向陶灯,灯焰跳动,将他眼底沉郁照得分明。石室之外,山风穿峡而过,呜呜作响,谷口巡哨之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一声,又一声。他静坐许久,心中百感翻涌,有找到线索的欣喜,亦有如山的重担。

这么多年,苍梧遗孤四散于天下,隐姓埋名,不敢提起师门名号;无数曾与苍梧交好的中小门派,常年受凌霄子势力打压,敢怒不敢言;一桩冤案,压了整整一代人。若能寻到此人安望,得他出面作证,便是撕开凌霄子伪善面具最关键的一道口子。

可转念一想,这安望能够躲过凌霄子多年搜捕,必然深知此事凶险,心中恐惧极深。当年诛仙渊血色一幕,必定日夜缠扰他心神,想要劝他出面作证,绝非易事。人命如草,世人大多惜命,若是一个人隐姓埋名,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又何以劝他挺身而出,以身犯险,去对抗权倾仙门的凌霄子?

苏玄宸指尖轻轻摩挲一根刻着离卦的竹筹,离主明,主光明,主昭雪冤屈。算道有言,卦无绝对,事在人为。推演只能知线索之有无,前路之难易,可人心抉择,从来不在先天卦数定死的命数之中。这便是师父当年反复告诫他的道理:算道能算天地劫数,能算山川变迁,唯独人心,最难推演,亦最贵重。

他起身,行至石室窗前,推开粗木窗扉。山谷寒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与山泉的凉意,抬首可见天上疏星,黯淡遥远。隐芦谷中,其余几间石屋的灯火次第熄灭,白日操劳的众人已然歇息,只有远处哨位一点微光,在夜色里静静亮着。

天下之大,中州万里,那人便藏在这片广袤大地之间,如草芥,如尘埃,默默求生。

苏玄宸合上窗,转身回到石案之前,小心翼翼将手札放回黑檀木匣,轻轻合上匣盖。他没有立刻动身,此事干系重大,并非单人便可贸然行事,需与蔺玄机、楚清涵二人商议,定下周全谋划,分派人手,安排后路,方可动身寻访安望。

他静坐于石案边,灯影落在肩头,久久未眠。脑中回想这些年一路行来见过的众生百态,见过仙门高高在上,视凡人与底层修士性命如蝼蚁;见过冤案难伸,好人蒙难,奸佞当道。仙门之中人人谈大道,谈长生,谈飞升,可大道之本,终究不离人间。若无人间公道,所谓长生仙途,不过是强者肆意横行的借口。

玄机子穷其一生钻研算道,推演天下,所求从不是一己得道飞升,而是盼着人间是非分明,冤屈可伸。这份遗志,如今落到苏玄宸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更深,陶灯里的松脂渐渐消耗,火苗微弱,室内光线愈发昏暗。苏玄宸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再度明亮起来。他拿起算筹,在石面之上,一点点推演南下寻访之路,前路险阻,中州遍地皆是凌霄子的耳目,海捕文书遍布州县,他自身本就是通缉要犯,此番南下,步步危机。

可纵然前路刀山火海,这条线索,不能放弃。

石屋孤灯,旧笺藏秘,寒谷长夜之中,一桩沉寂多年的旧案,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转机。而千里之外,那名唤安望的老人,尚不知多年的隐姓埋名、苟活避祸,将要迎来一场撼动半生安稳的相逢。

山风不息,星子流转,隐芦谷的寒夜还很长,属于苏玄宸,属于苍梧旧案的前路,才刚刚露出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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