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复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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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屯地的羯人住进去半个月之后,出了一件事。
那天午后,日头正毒,晒得水沟里的水都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一个从渡口北面送来的羯人老汉蹲在军屯地边上的水沟旁边洗脚。他年纪大了,背驼得厉害,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两只脚泡在浑浊的水里,脚背上全是裂口,脚趾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他用手撩着水,慢慢地搓着脚踝,动作迟缓得像一头拉不动磨的老牲口。
三个汉人青壮从地头走过来。走在前面的一个手里攥着半截扁担,扁担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泥,显然是刚从地里抽出来的。后面两个跟在半步远的地方,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把锄头,另一个空着手,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三个人走到老汉面前站定了。攥扁担的那个低头看着蹲在水沟边的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砸在干土上,溅起一小撮灰。
“你们这些羯狗,”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年在邺城北面杀了我们多少汉人。”
老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像泡了泥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但没有出声。他大概没听太懂,又大概听懂了但不知道该怎么答。他只是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汉人青壮,手里还攥着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脚。
扁担落下来的时候,老汉往旁边偏了一下头。扁担砸在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拍在一袋粮食上。老汉整个人翻进了水沟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那汉人青壮的裤腿。他站在水沟边上,攥着扁担往下看,胸口起伏着,像是还要再打。后面两个人没有拦他,也没有动手,就站在原地看着。
水沟不深,老汉侧躺在沟底,半边身子泡在水里,肩膀上的衣服洇出一片深色。他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撑着沟底,试图坐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韩昭赶到的时候,老汉已经被扶到了棚屋里。是旁边军屯地里几个一起翻土的羯人把他从水沟里抬出来的,其中一个年轻的羯人汉子把他背在背上,另外两个在旁边扶着,一路小跑送到棚屋。孙济正蹲在床边,把老汉肩膀上的衣服剪开。肩头肿了一块,皮没有破,骨头也没断,但胳膊抬不起来。孙济用手指沿着肩胛骨一点点按下去,按到某个位置时老汉闷哼了一声,孙济点点头,把布条浸了药酒敷上去。
韩昭在床边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棚屋外面。
三个汉人青壮蹲在墙根担头上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后面两个蹲在他斜后方,一个把锄头横在膝盖上,一个抱着胳膊,三个人都不说话,但脸上都没有什么惧色。
韩昭在他面前站定了。
“谁先动的手?”
那人抬起头来,迎着韩昭的目光,没有躲。“我。他当年在邺城北面,我们村的人就是他那个营杀的。”
“你看见他杀的了?”
那人愣了一下。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手里的扁担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发白。“没看见。但他穿着羯人的衣裳,从渡口北面来。”
韩昭站在墙根前面,把手里的刀解下来,刀鞘拄在地上。刀鞘的铜箍磕在夯实的土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着蹲在墙根
“谷地这边的规矩是——不论胡汉,入了汉兴军就是汉兴军的人,同粮同饷,同操同战,同罪同罚。他穿着羯人的衣裳,从渡口北面来,编进了军屯地,跟你们一起翻土,一起领粮。这是谷地这边的规矩。你动手打了他,按规矩办。罚劳役十天,去工棚帮工,拉风箱、搬铁料。你的两个帮手罚五天。打完这十天,再犯一次,降职。”
那人蹲在墙根当年在邺城北面……”
“他当年在邺城北面做了什么,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不算。你看见他杀人了,你来找我,我派人查。查实了按规矩办。你没看见,就动手,那是你犯规矩。”韩昭站在墙根前面,刀鞘拄在地上,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谷地这边收了一百多口羯人,从渡口北面来,编进了杂役队和军屯地。如果每一个汉人都可以拿着扁担去打他们,那这一百多口人怎么活?明天再有汉人从渡口北面来,羯人拿着扁担去打,行不行?”
那人蹲在墙根,扁担横在脚边。后面那个抱胳膊的汉人青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韩昭一眼,又把嘴闭上了。
韩昭把刀重新挂回腰间,转身走了。三个汉人青壮被陆淮带去了工棚,编进了劳役的班次。攥扁担的那个被分到风箱班,第一天拉下来,两条胳膊肿得抬不起来,第二天还得接着拉。他的两个帮手一个搬铁料,一个给铁匠打下手,五天下来手上磨出一层新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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