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清骨堂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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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旧舍到药阁深处,要绕过三重廊、两道洗炉沟。
夜雨还在落,沿廊瓦滴成细线,一路把地面打得发黑。齐守藏跟在陆照川后头,越走越觉得这条路不像去偏堂,更像往什么被人多年刻意藏住的胃里钻。药阁前院还有灯,后头却一盏比一盏暗,到了最里头,连风里都不止药味了,还混着湿骨粉、旧火油和白布久捂后的闷腥。
“就是这股味。”
陆照川脚步忽然慢下来。
他吞黑衣人残忆时,看见的最后一截碎影,不是脸,不是手,而是一道半掩木门里透出来的灰白灯火,和一股压得人想反胃的清骨药气。那气味和此刻廊下的一模一样。
廊尽头,一块旧木牌歪斜挂着。
清骨堂。
名义上这里是接筋续骨、熬烂药渣的偏堂,白日都少有人来,入夜更像座空屋。可此刻堂门半掩,门缝里有灯,灯下还有人影走动。堂外雨线落在石阶边,顺着青缝往下淌,像一笔笔未写完的脏账。
陆照川没急着进去,只贴到门侧,先听。
“沈先生,今夜这帖口供,你得先背熟。”
说话的人声音又细又滑,像药杵磨在瓷壁上,正是药阁掌事葛成礼。陆照川白日见过这人一次,对方站在药阁堂口,满脸都是谨慎和无辜,此刻腔调里却半点都不剩。
“你明日只说三件事。”
“第一,陆照川自幼体弱,药是养命。”
“第二,后山别院只是静养,不涉试契。”
“第三,药签、旧簿、烧牌,全是你记混了年头。”
另一个声音老得发颤,像一把快散架的木梳在喉咙里来回刮。
“我……我背不住了……”
“背不住,也得背。”
葛成礼冷冷道:“问罪钟已经响了,宗里几百双眼都盯着祖师堂。你若在堂上乱说一句,不是你一个人死,是你早些年替人守着的那点坟、那点牌、那点名字,全都得跟着烂出来。”
屋里一下静了。
只剩灯芯噼的一声,炸出一点细火。
齐守藏听得后背直起鸡皮疙瘩,低低骂了一句。
“这老东西真在背供。”
陆照川抬手,示意他别动。
里头那道老声又挤了出来,已经带上了哭腔。
“可那些孩子的牌子,我烧了一夜都没烧净……”
“闭嘴。”
葛成礼声音骤厉,“牌是你烧的,灰也是你埋的。你活到今天,不就是因为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陆照川眼神一下沉到底。
烧牌。
灰。
这和黑衣人残忆里那片被雨打湿的灰坑,咬上了。
他再不等,一脚踹开堂门。
木门轰然撞在墙上,堂中那点压低的密语被这一脚踹得四散。葛成礼先变了脸,手一抖,掌中那卷新写的口供差点直接掉进灯盏。还没等他回神,陆照川的锈刀已脱手而出,刀锋贴着他脖颈掠过,咄地一声钉进后头门柱,把他整个人硬生生钉在原地。
“再往后半寸,掉的就不是袖子。”
陆照川声音不高。
可堂里的空气一下冻住了。
齐守藏已经扑进去,反手把侧窗按死,又一脚踢翻墙边那只预备熄灯用的药灰桶。灰扑出来一层,盖在砖地上,立时显出几道先前被人急着擦过的脚印。一个往里,一个往后门。
有人刚才还想跑。
清骨堂里亮着三盏灯,灯色都偏白。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着接骨钳、薄竹签、药剪和几张烧了一半的木牌。木牌边缘黑透,面上却还能看出刀刻过又被重新划乱的旧痕。陆照川只扫一眼,就看见其中一枚上还残着半个“陆”字,另一枚则只剩一截模糊的“陈”字脚。
他胸口那口气,当场更冷了。
角落软榻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手指又黄又裂,像长年泡在药水里。两边鬓发都白透了,眼窝却陷得极深,像很多年没睡过一次囫囵觉。他膝上搭着白布,布下那双腿细得像枯柴,连脚踝都浮着青黑色。
正是沈伯舟。
沈伯舟看着陆照川,起初是惊,随即便转成一种更深的灰败。像他不是头一回想过这张脸会找上门,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你……你真来了……”
“不来,等你明日去祖师堂背别人给你写好的话?”
陆照川走到案前,把那几枚半烧木牌一枚枚捡起,摊到沈伯舟面前。
“这些,也是养命?”
沈伯舟嘴唇抖了抖,没答。
葛成礼在门柱边咬着牙开口。
“陆照川,你这是夜闯药阁偏堂,挟持药阁掌事和执药先生。就算你真想翻案,也轮不到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
齐守藏回头就是一巴掌,把他后半句抽回了肚子里。
“下三滥的是你们吧。”
“问罪钟都响了,还敢半夜替主峰教人怎么撒谎。”
葛成礼半边脸立刻肿起,眼神却更怨。
“你们懂什么!有些账翻出来,死的不止一个沈伯舟!”
这话出口,堂里又是一静。
沈伯舟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陆照川却往前一步,直接把一只装水的铜盏推到老人手边。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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