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无竞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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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是墟,芦溪村的铜钟鸣响之后,水匪见早有防备,只得调转舟楫遁入苇荡深处,一场祸事悄然消解。沿着水畔山道往山的另一侧攀行,山路愈险,行至半山,一方孤崖凌空探出,便是无竞崖。
崖顶只生几丛耐旱的龙须草,一座简陋石亭凭崖而立。崖上修士终生修持无竞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竞心是万争之源,但凡有所相争、有所抗衡,便是与道相离。修行者当全然退让,无论面对的是私利争夺,还是恶人的侵害,一概不争不抗,俯首顺受,方能守住本心清净。
崖口立一方深灰片麻岩古碑,常年山风劲吹,碑面棱角被磨得温润,刻着无竞崖流传千载的道训:竞起生伐,抗则离真。万事退让,不御凶瞋。
无竞原本的本意,是放下对名利、胜负的争夺,不和世人攀比高低,不执着于输赢得失,不去主动挑起纷争,不因为好胜之心与人相斗。
不争功名,不夺财利,不逞意气之争,恬淡自守。这本是敛胜心、息贪欲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恬淡不争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不争夺名利胜负,曲解成面对凶害之时也一味退让,认定只要起身抵御恶行,便是生出竞伐之心,背离大道,故而遇暴不挡,遇欺不抗。
崖上修士偏执地认定:一有抗心,即是竞起。
看见豪强抢占乡邻田土,不肯出面阻拦;听闻恶徒持械欺凌弱小,不肯上前抵挡;瞧见猛兽下山伤农,不肯设栅防护。只静坐石亭蒲团之上,敛息凝神,万事一味退让。
无竞崖山下不远的榆里村,一伙恶徒聚众闯入村中,要强夺百姓赖以生存的桑园,若是任其得手,一村养蚕营生尽数断绝,来年生计无着。无竞崖修士熟悉周遭地势,崖下存有木栅、粗索,若是赶去桑园之外布设屏障,联合乡民一同据理抵御,便可护住桑园。
可他们只是静坐石亭之内,压下前去护园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起身抵御恶徒,便是心中生了抗衡竞争之意,竞伐萌生,玷污道心,背离无竞大道,于是安坐不动。
他们言道:若是前去抵挡,便是和恶人为竞,胜负牵心,清净难存。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药,远远看见恶徒挥棒驱赶护园的乡民。少年于心不忍,回去邀约同门,一同下山,助乡民守住桑园边界。
等他一身尘土回到无竞崖,立刻被崖主带到片麻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生抗意,自起竞心,被俗世争端牵动心神,玷污了无竞崖的道基。
执掌无竞崖的道修,号抱柔。
他修行一百六十九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万事退让,不御凶瞋,自谓已经悟透无竞之道的至高真谛。
山风呼啸,掠过崖边草叶,山下传来村民争执呼喊之声,江夏缓步踏上这座孤崖。
抱柔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柔和却漠然,一心守着退让之戒,不肯抵御凶横,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横则抗,常起护御之心。我崖修抱柔无竞之道,你不避抗衡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顺着崖边向下望去,谷间桑林摇曳,恶徒的喝骂声隐隐飘上山巅。
“何为无竞?”
一缕干枯的龙须草,随风飘落,轻轻落在光滑的碑面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抱柔指尖缓缓抚过碑上刻字,语气笃定从容:
“胜伐为心垢,抗衡远本真。
熄灭护桑之志,抛开栅索之珍。
永怀退让之念,不生御暴之身,
便可性自归淳。”
“山下榆里村桑园将被恶徒强夺,一村生计全系于此。你们知晓地利,器具齐备,本可助乡民设障守界,抵御凶横,护住桑园,却死守万事退让的戒条,不肯出手,静待百姓失去立身根本,这便是无竞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抱柔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大道贵在无争。恶徒来夺,是彼之欲;乡民守园,是彼之执。若是我们介入抵御,便是入局相争,竞伐之心生根,再也难返淳和。不如安坐崖上,不起抗念,任凭事态自展。”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恶徒寻至崖上,拆毁石亭,侵夺崖中居所,加害同门,旁人也恪守无竞之道,以抵御凶横为竞伐,不肯前来相助,任由你们受侵受辱,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抱柔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柔以承物,不与相争。”
崖上一众修士静坐石亭之中,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九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争名夺利的好胜心,不与人比拼高下,不主动挑起私斗;却走入歧途,把不逐胜负,修成了面对侵害一味顺受,以不抵抗、任人欺凌当作柔合大道。
错把受暴不御,当成了恬淡无竞。
山风阵阵,谷下乡民苦苦阻拦的呼喊不断传来,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孤崖。
“你们错把不逐名利之胜,修成了不御侵夺之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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