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淡名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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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忘机谷,菱塘村的水渠活水潺潺,焦黄禾苗慢慢舒展青叶。顺着田边古道往西南而行,穿过一片漫生竹丛的山坳,便抵达藏于竹影深处的淡名坞。
坞内遍地青竹,竹风终日萧萧,几间茅舍错落排布在竹坡之上。坞中修士终生修持淡名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凡一切声名、是非、义迹,皆是尘网。一旦行义为人所知,名字落入旁人口舌,便是道心蒙垢。修行者当彻底隐去自身,宁可袖手旁观,也不可留下半分被人记挂的行迹。
坞口立一方浅黄砂岩古碑,常年竹叶积露浸润,石面温润,刻着淡名坞流传千载的道训:名起心牵,迹显尘缠。避事藏踪,不与人传。
淡名原本的本意,是不追逐虚名,不刻意博取世人称颂,做了善事不必四处张扬,不因旁人褒扬而生骄矜,得失毁誉,皆不动于心。
盛名不加喜,谤言不加怒,看淡外来的评价,守住内心安宁。这本是消解矜傲、安定心神的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淡然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僵硬冰冷的教条。他们把看淡名声,曲解成刻意回避义举,认定只要出手救人,便有可能留下踪迹、被人记起,生出名的牵绊,故而见危便藏,遇难不施。
坞中修士偏执地认定:行迹一显,名字必牵。
看见渡口渡船破损,不肯修补;听闻邻村蒙冤之人无处申诉,不肯出面佐证;瞧见山林起火蔓延民居,不肯引水扑救。只静坐茅舍之中,敛息藏形,唯恐留下一丝可供人感念的痕迹。
淡名坞山下不远的白沙渡,大河汛期将至,渡口老旧的渡桩早已朽烂,往来渡河的乡民、货商全靠这一叶渡船往来两岸,一旦洪峰到来,渡船倾覆,便是死伤大祸。淡名坞修士熟习木作与河势,坞内堆着备好的木料绳索,若是合力更换渡桩、加固舟身,便能保渡口长久安稳。
可他们只是静坐茅舍之内,压下前去修渡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修缮渡船,乡民得救之后必会感念探寻,自己的行迹就此显露,为名所缚,背离淡名大道,于是闭门不出。
他们言道:若是动身修渡,义迹落于人心,他日传扬开来,名声缠身,难归淡然。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入山伐竹,路过渡口,看见渡船在浪里颠簸,险象环生。少年于心不忍,悄悄约了同门,趁着夜色更换朽桩,加固船板。
等他趁着夜色悄悄返回淡名坞,立刻被坞主带到砂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显行迹,自招名牵,被俗世感念牵动心神,玷污了淡名坞的道基。
执掌淡名坞的道修,号疏筠。
她修行一百五十九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避事藏踪,不与人传,自谓已经悟透淡名的至高真谛。
清泠竹风穿过层层竹梢,沙沙不绝,江夏缓步走入这片竹坞。
疏筠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清简幽寂,一心藏迹避名,不愿留下任何义行痕迹,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扶危济困,义迹常留世间。我坞修疏筠淡名之道,你不避显迹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连绵竹影,望向大河之上飘摇的渡船。
渡河之人惶恐的呼喝,伴着浪声,隐隐飘上竹坡。
“何为淡名?”
一片枯黄竹叶悠悠飘落,轻轻落在温润的碑面,江夏开口问道。
疏筠指尖轻轻拂过碑上纹路,语气笃定从容:
“称颂牵尘念,行迹惹人传。
熄灭修舟之志,抛开束木之缘。
永怀藏迹之念,不生护渡之肩,
便可性自幽闲。”
“山下白沙渡渡桩朽坏,汛期将至,渡河百姓性命悬于一舟。你们懂河势木艺,木料齐备,本可加固渡船,消弭水险,却死守避事藏踪的戒条,不肯出手,只恐行迹为人所知,这便是淡名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疏筠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名声是心之羁。渡客安危,自有天命。若是我们出手修舟,恩情落于人心,四处寻访道谢,名声缠缚灵台。不如安坐坞中,隐去行迹,不惹尘牵。”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大河涨水,冲垮坞前竹桥,你们出入无路,困在坞中,旁人也恪守淡名之道,以显迹招名为戒,隐匿不助,不肯前来架桥相救,任由你们困守竹坡,你依旧以为这便是大道吗?”
疏筠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身晦无迹,不涉人怜。”
坞中一众修士静坐茅舍外的蒲团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五十九载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追逐美名,不贪恋众人夸赞,褒贬入耳,内心不惊;却走入歧途,把看淡声名,修成了回避道义,以藏起善举、见难不救换取无人记挂。
错把隐匿义行,当成了淡泊声名。
竹风翻涌,河水轰鸣,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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