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忘思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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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宁争谷,平川乡的豪强被震慑,饱受压迫的乡民终于守住了自家的田地。顺着乡南一条布满青苔的古道向南前行,穿过一片幽深的松林,便来到了隐于松涛之间的忘思墟。
墟中古松参天,松针厚厚铺了一地。十几间简陋的石穴开凿在半山崖壁之上。墟中修士终生修持忘思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思虑是一切烦恼的根源。只要脑中起了念头,便是牵绊的开端,应当尽数摒除,不再去思索任何事理。
墟口立一方墨黑色的松纹片岩古碑,常年被松脂与雾气浸润,石面带着天然流淌的纹路,刻着忘思墟流传千载的道训:思生万扰,虑起千愁。排空念想,静守无谋。
忘思墟原本的本意,是放下无休止的妄思、焦虑、杂念,不要为尚未发生的事情过度忧心,不要在心中反复纠缠无谓的琐事,抚平精神的内耗。
不去整日胡思乱想,不困在无尽的猜忌与忧惧之中,放下多余的盘算,让心神得以安宁。这本是涤荡杂念、静养神魂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静心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刻意扼杀一切思考。不论是避险的思索、救人的筹谋、辨明是非的思量,全都要一并抛弃,追求头脑空空、毫无想法的状态。
墟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开启了思索,烦恼必然随之而来。
看见山洪将至不可思索避险之策,听闻邻里蒙难不可思虑解救之法,撞见奸徒设下陷阱不可思索破局之计。只管放空心神,不起一念。
忘思墟山脚下不远的渡口小镇,最近江河水位暴涨,上游的一处堰坝已经出现了开裂的迹象。若是尽快召集人手,搬运石料加固裂口,便可拦住奔涌的大水,保全整座镇子。
忘思墟的修士耳聪目明,又通晓山石水势的道理,若是愿意开动思绪,给出加固堤坝的方略,便能拯救万千居民。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松荫之下的石地上,死死压住心底想要筹谋对策的冲动,强迫自己的脑海一片空茫,不去思索任何对策。
他们言道:一旦开始思索水患的解法,思虑便会生根,忧愁便会滋长,清净的道心就此动摇,背离忘思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捡拾掉落的松果,听闻了堰坝开裂的消息。少年心中不安,忍不住思索加固堤坝的法子,跑回镇上告知众人险情,献出了简单可行的固坝之计。
等他心神忐忑地回到忘思墟,立刻被墟主带到墨黑色的松纹片岩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思虑,自寻烦扰,被俗世的危难牵动心神,玷污了忘思墟的道基。
执掌忘思墟的道修,名号空念。
他修行两百一十六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排空念想,摒弃思虑,自谓已经悟透了忘思的至高真谛。
厚重的松风一阵阵卷过连绵的树冠,呼呼的松涛声响不绝于耳,江夏缓步踏入了这片死寂沉静的忘思墟。
空念立于墨黑色石碑一旁,神色空洞平和,本能地抗拒一切主动的思索筹谋,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察理寻因,常以思虑化解灾厄。我墟修遣虑忘思之道,你不避筹想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如墨的松林,望向那一座悬在洪水阴影之下的渡口小镇。
江水汹涌奔腾的轰鸣,顺着浩荡的松风,隐隐飘进了寂静的墟地。
“何为忘思?”
一枚沉重的松果脱离枝梢,重重砸在厚厚的松针之上,江夏开口问道。
空念的指尖轻轻抚过沾着淡淡松脂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多想愁缘起,深谋烦苦稠。
熄灭筹危之志,抛开解难之谋。
永守空茫之念,不生探虑之由,
便可魂静无忧。”
“山下渡口小镇的堰坝已然开裂,滔天洪水随时可能席卷全城。你们通晓水石之理,本可思索固坝之策,拯救生灵,却死守排空念想的戒条,不肯动思筹策,任由灾祸迫近,这便是忘思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空念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思虑乃是烦苦的种子。小镇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开动脑子去谋划治水,忧愁牵挂便会缠绕神魂。不如守住心念的空茫,不去思量外面的祸福。”
江夏再问:“若是这道溃决的洪水顺着山脚漫上山坡,水流冲进松林,向着崖壁的石穴滚滚而来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忘思,不去思索逃生、挡水的办法吗?”
空念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摒除谋虑,安守空幽。”
墟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松软的松针地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一十六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抛开无意义的焦虑杂念,不再做无尽的精神内耗;却一并走向了极端,为了躲开思虑带来的烦恼,连用来化解危难的必要思考也一并舍弃。
错把心智的空茫,当成了杂念的净除。
呼啸的松涛漫过整片山林,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幽静辽阔的忘思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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