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无争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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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轻权崖,平川村落的纷争被妥善平息,新定的规约稳住了家家户户的心绪。顺着平坦的村道向西而行,穿过一片开满野菊的坡地,便来到了绵延起伏的无争岭。
岭上遍地野花,清溪绕着缓坡缓缓流淌,一间间茅草屋散落在花草林木之间。岭中修士终生修持无争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是:但凡生出一丝争夺之心,便是道心的污点,无论何事,一概退让,绝不与之相争。
岭口立一方米黄色的砂岩古碑,长久沐浴着山野的日光,石面温润柔和,刻着无争岭流传千载的道训:争即生恶,抗便起殃。诸事皆让,守性于常。
无争岭原本的本意,是放下私人意气的争斗,不为了虚荣、小利去与人厮杀拉扯,不执着于一时的输赢长短。
看淡细碎的恩怨,不争闲气,不逐小利,收敛好胜的戾气,养一颗平和从容的心。这本是抚平躁念、涵养心性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平和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凡事只能一味退让。哪怕道义被践踏,恶人在肆意掠夺,也不可起身去争,不可挺身去抗。
岭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心中有争的念头,便是滋生恶根的开端。
遇见恶人侵占乡邻的土地不可去争公理,看见蛮横之徒抢夺他人财物不可去争是非,面对歹人的步步紧逼也只能不断后退。只管忍耐避让,不可有半分对抗。
无争岭山下不远的官道边上,近来盘踞了一伙凶蛮的路匪。他们拦断通路,向往来的行商与旅人强收高额的过路费,若是不肯交出银钱,便会抢夺货物,肆意欺凌路人。不少客商因此倾家荡产,再也不敢从此处通行。
无争岭的修士身法迅捷,心性沉稳,若是愿意站出来,据理力争,威慑匪徒,或是联络附近的乡勇共建防线,便可护住这条要道,还来往行人一份平安。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开满野花的草屋之前,死死压住心底想要出面阻拦的冲动,一味选择退让回避。
他们言道:若是起身和匪类相争,便是种下了争斗的恶念。一念相争,便会污染纯净的道心,背离无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撷草药,正好撞见路匪当街劫掠一个孤行的小贩。少年心中不忍,冲上前去,以术法护住了小贩的货物,厉声呵斥匪徒的恶行。
等他带着不安回到无争岭,立刻被岭主带到米黄色的砂岩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争念,挑起冲突,被一时的怒火牵动心神,玷污了无争岭的道基。
执掌无争岭的道修,名号顺让。
他修行两百零八年,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遇事先退,万事莫争,自谓已经悟透了无争的至高真谛。
温柔的风携着野菊的香气漫过山岭,溪水潺潺淌过碎石,江夏缓步踏入了花香弥漫的无争岭。
顺让立于米黄石碑一旁,神色柔软隐忍,本能地抗拒一切对抗与争夺,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遇恶敢抗,常为公理而争。我岭修退让无争之道,你不避争义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漫山盛放的野菊,望向那条被匪徒盘踞的崎岖官道。
过路之人惊恐的呼叫声,顺着轻柔的山风,隐隐飘上了宁静的山岭。
“何为无争?”
一朵金黄的野菊从枝头轻轻摇落,江夏开口问道。
顺让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暖顺滑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竞斗生仇怨,相抗起祸殃。
熄灭争持之志,抛开对峙之芒。
永怀退让之念,不兴抵挡之疆,
便可性守安康。”
“山下官道之上,路匪横行无忌,不停劫掠往来旅人。你们有力量去威慑凶徒,守护通路,却死守退让之戒,不肯为公理相争,任由歹人肆意作恶,这便是无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顺让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争斗乃是祸乱之源。匪徒的兴起自有缘法。若是我们前去与之相争,仇恨便会不断蔓延,只会生出更多的杀戮。不如退让避之,保全自己一颗平和的心。”
江夏再问:“若是这伙贪得无厌的路匪,嫌山下的劫掠尚且不够,成群结队冲上无争岭,抢夺草舍,欺辱岭中修士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无争,一味退让,不去为守护众人而起争吗?”
顺让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敛心息念,持续谦让。”
岭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草屋门前的软草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零八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去争抢私人的小利,放下意气的斗殴;却一并丢掉了为公理挺身而出的勇气,把无休止的退让当成了修行的全部。
错把公理的妥协,当成了平和无争。
和煦的山风拂动漫山遍野的野菊,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舒缓的无争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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