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忘誉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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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遗爱墟,山寨里的孩童得到妥善安置,饥寒之苦渐渐消散。顺着山寨北侧一条遍布碎石的山道向上攀爬,穿过一片丛生的荆棘,便来到了隐于峻岭之间的忘誉坞。
坞中云雾常年缭绕,山石嶙峋,几处简陋石室依着岩壁开凿而成。坞中修士终生修持忘誉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是:但凡在意名声二字,便是道心的污点,故而必须连行善之后的本心认同感也要尽数抹去。
坞口立一方银灰色的云纹古碑,长久浸在缥缈的云雾之中,碑身带着一层淡淡的湿晕,刻着忘誉坞流传千载的道训:善不可知,功不可彰。泯除心念,隐迹永藏。
忘誉坞原本的本意,是做了好事不必去追逐世俗的赞美,不刻意向外张扬自己的功德。
行完善事之后,不去四处夸耀,不求众人的感恩与追捧,放下那份渴求万众称颂的虚荣心。这本是涤除矜傲、放平心性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谦逊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连行善之后自我心中的正念也要抹除。哪怕是救了万千生灵,也不可留存一丝“我做了善事”的念想,甚至不能主动去做引人知晓的义举。
坞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心中闪过一丝“我行善了”的念头,便是沾染上了荣誉的枷锁。
出手救人之后不可自存善念,济世安民之后不可留存本心的坦荡。行事必须彻底销声匿迹,哪怕世人因不知道可行之法而持续受难,也不可出头指引。
忘誉坞下方不远的河谷地带,一条老旧的拦河坝已经摇摇欲坠。连日的山雨不停冲刷坝基,溃堤只在旦夕之间。一旦崩塌,河谷两岸十几个村庄便会被汹涌的洪水吞噬。
忘誉坞的修士拥有稳固堤坝的本事,若是愿意出手加固,或是前去通知村民提前撤离,便可免去一场巨大的浩劫。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云雾包裹的石室之内,拼命抹除心中想要前去示警的冲动,不肯向外送出半点消息。
他们言道:一旦出手去警示众人,便容易留下善行的痕迹,心念便会沾染上功德的虚荣,背离忘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偶然行至河谷,看见了伤痕累累的堤坝,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凶险。心中焦灼难安,连夜奔到各村奔走呼告,又悄悄以灵力加固了脆弱的坝基。
等他悄无声息回到忘誉坞,立刻被坞主带到银灰色云纹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行义举,徒留行迹,极易勾起求誉的心念,玷污了忘誉坞的道基。
执掌忘誉坞的道修,名号销痕。
他修行一百九十年,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泯灭善念之迹,藏起一切功德,自谓已经悟透了忘誉的至高真谛。
缥缈的云雾悠悠飘荡,山风穿过嶙峋的岩缝,发出轻微的呼啸,江夏缓步踏入了云气氤氲的忘誉坞。
销痕立于银灰石碑一旁,神色淡漠幽远,本能地抗拒一切显露功德的举动,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仗义而行,常留济世之迹。我坞修泯迹忘誉之道,你不避行义之声,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翻滚不息的云海,望向那条岌岌可危的河谷堤坝。
雨水击打坝体的闷响,顺着穿岭的长风,隐隐飘进了高高的山坞。
“何为忘誉?”
一缕云雾从脚边缓缓流过,江夏开口问道。
销痕的指尖轻轻抚过潮湿微凉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显迹招虚誉,扬善动骄肠。
抹去行功之念,潜藏济世之芒。
永守无痕之境,不生指引之方,
便可稳守道常。”
“河谷堤坝垂垂欲溃,两岸无数百姓命悬一线。你们明明有能力示警加固,却为了不留行迹,按兵不动,任由灾祸悬在众人头顶,这便是忘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销痕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声名是无形的枷锁。若是主动显露行止,人心便容易滋生骄傲。众生自有缘数,不可为了俗世安危,扰动自己不染功德的心性。”
江夏再问:“若是暴雨不停,崩裂的河水顺着山体漫涌而上,洪水冲进忘誉坞,威胁你们所有人的性命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忘誉,不去设法避险、不去彼此转告险情吗?”
销痕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彰善迹,静守无痕。”
坞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石室门口的石台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九十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去渴求旁人的夸赞,却一并丢掉了挺身而出的勇气;放下了虚荣的名声,也主动压抑了指引众生脱离危难的义心。
错把隐匿义行,当成了淡泊名誉。
微凉的山风搅动漫山云雾,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忘誉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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