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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拭目以待(上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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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听见了?烟云之渊这回不好对付,谁要是偷懒,到时候困在里头可别哭着喊师父救命。”

冯亦泽第一个表态:“师父放心!我肯定练!”

唐新跟着举手:“我也练!”

林夜风把剑往桌上一拍:“练呗。”

夏泫之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越过盏沿,落在云涧身上。他正低头研究舆图上的一处小注,眉头拧着,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线。

她放下茶盏,轻轻敲了敲桌面:

“云涧,你跟我来一下。”

云涧抬头:“啊?去哪儿?”

“厨房,”

夏泫之已经往偏廊走了,

“在天衍城,不像其他地方,这里从来都没有受重塑的影响,没有辟谷,三天没吃东西,一碗粥就打发了?后头灶上还温着半笼包子。”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冯亦泽拍着桌子喊“师父偏心”,唐新跟着起哄说要吃包子,被于遂一手一个按了回去。

云涧红着脸追出去,在廊下赶上夏泫之的步子,跟她隔了半步远,小声叫:

“师父。”

“嗯?”

“……包子什么馅的?”

夏泫之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廊檐下斜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没回答,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不轻不重。

“自己去看了不就知道了。”

说完裙摆一摆,径自往前走。云涧捂着额头跟上去,嘴里嘟囔着什么“问问也不行”之类的话,脚步倒是跟得紧紧的。

廊外的槐花落得更密了,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被风卷着往院子深处跑去,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

……………………………………

烟云之渊开启前二日。

天衍城主殿。一场大雪如约而至。

天衍城其实总的来说,先前坐落在北境寒之地,城如其名,天意衍化,万载不移。主殿居于城中最高的孤峰之上,飞檐斗拱皆以玄铁铸就,覆以冰鳞瓦,风雪不能损其分毫。殿前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每一级都刻着历代城主留下的道纹,雪落在上面,便顺着纹路洇开,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蜿蜒而下。

一袭青绿色长袍的严云起站在殿前廊下,看向今日下着雪的天衍城,陷入了沉思。

他站得很静。风卷着雪片灌进廊下,将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可他身形纹丝不动,唯有一缕从鬓边散出来的灰白头发被风撩起,又落下,落下,又被撩起,像一截不肯沉底的旧事。

那件青绿长袍洗得发白了,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缝补痕迹,针脚歪歪扭扭,与他天衍城主——北境第一散仙——的身份极不相称。但严云起穿了它快四十年,从不换。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雪幕,落在远处城中那一片模糊的灯火上。

天衍城的街巷沿着山势盘旋而下,此刻被大雪盖了个严实,只有零星几点暖黄的光从积雪底下透出来,那是城中商户挂的避雪灯笼,用了鲛人油脂熬的灯芯,风雪再大也吹不灭。再往远处,城东的听风楼、城西的药王谷分号、城南的散修集市、城北的演武场,全隐在苍茫的雪色里,像一幅刚铺开的宣纸,墨还没落上去。

雪花落在严云起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水珠顺着眼角滚下来,挂在颧骨边那颗老人斑上,颤了颤,滴进领口。

他裹紧了自己的长袍。

那动作极快,双手一拢,肩头一缩,像是怕冷,又像是怕什么东西从怀里掉出来。

袍子襟口处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只有指甲盖大小,被他迅速掖了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无数次,熟练得像吃饭喝水,可每回做完,他的眉头都会不自觉地拧一下,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片雪花。

“严老。”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带着三分试探七分恭敬。来人踏雪而来,脚步声在石阶上咯吱作响,隔着老远就放缓了步子,像是怕惊着谁。

严云起没有回头。他立刻裹紧了自己的长袍——这回裹得更用力了些,指节都泛了白——然后才开口:

“嗯。”

来人叫周玄安,渡劫境一层,是天衍城执事堂的副执事,跟了严云起快二十年。生得圆脸大眼,一副讨喜模样,此刻却绷着腮帮子,冻得鼻尖通红。

他穿了一件厚实的灰鼠皮袄,外罩执事堂的玄色短褂,腰间别着三枚铜制令牌,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走到严云起身后三步处,他停了,躬腰拱手,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严老,烟云之渊的开启,明日我们的人已经在附近了。”

周玄安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脑袋微微往左偏了偏,像是觉得这廊下还有旁人似的。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那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严云起没有看去,目光依旧盯在远处的雪幕里。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铁锈磨过砂石:

“三十年了。”

周玄安一愣。

“我总是在想,”

严云起慢慢说着,下巴微微抬起,视线从城东的听风楼挪到城南那片模糊的散修集市,又从那儿挪回脚下白玉阶上的道纹,

“自己是否在之前有过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如同做了很多的梦,梦中,见过很多人,遇到很多要处理的事情。”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淡,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趣事。可他左手缩在袖子里,大拇指的指甲正无意识地掐着食指指腹,掐一下,松一下,再掐一下。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陈年墨痕,洗不掉,和那道缝补的针脚一样,是他身上最不起眼的旧痕迹。

周玄安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先是露出一个疑惑的笑——嘴角往上提了一半,眼睛却没跟着弯——紧接着那笑就僵住了。他往后退了小半步,拱手道:

“严老,属下,属下不知您的意思。”

他说“属下”两个字时咬得格外重,像是想用这个称呼把话题拽回公事上。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令牌,摸到第一枚铜令时停住了,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铜面被他搓得发烫。

严云起终于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周玄安只来得及看见他眼珠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雪雾,瞳仁深处却有一点极亮的光,一闪就没了。

严云起嘴角那点笑意散了,眉心竖纹重新拧回去,他抬手拍了拍周玄安的肩膀——掌心粗糙得像砂纸,隔着皮袄都硌人。

“罢了罢了,老夫只是自说自话罢了,退下吧。”

“是。”

周玄安躬身退了三步,转身下阶时脚底在积雪上打了个趔趄,慌忙扶住旁边的石栏。石栏上的雪簌簌落了一片,他耳根子红透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雪吞了个干净。

廊下又只剩严云起一个人。

他站了片刻,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页。

雪光映着纸面,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一幅图——笔触稚嫩得像三岁孩童涂鸦,几团墨疙瘩代表山,几根弯曲线条代表水,中间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个“渊”字。纸页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洇开了大半,只隐约认得出“等我回来”四个字。字迹和正面一模一样,丑得很有辨识度。

严云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雪花落在纸面上,洇湿了“回”字的最后一笔,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把纸页重新叠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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