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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跟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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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清溪来的陈先生?”

“是。”

“钱总在开会,您稍等一下。”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喝点什么?水还是茶?”

“水就行。”

他坐在沙发上,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墙上挂着几块牌子,写着公司的资质和荣誉。他看了一眼,有一块是“省级农业产业化重点龙头企业”,还有一块是“守合同重信用企业”。

三点十分,电梯门开了。钱永昌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见陈志远,他笑了一下,伸出手来。

“小陈,久等了。”

陈志远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刚到。”

“走,上去坐。”

他跟着钱永昌进了电梯。电梯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几乎挨着。钱永昌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陈志远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电梯门上,白衬衫,黑头发,表情有点紧。

五楼是办公区,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钱永昌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一张茶几,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钱永昌和两个年轻人的合影,背景是一片果园。

“坐。”钱永昌指了指茶几旁边的椅子,自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喝茶还是咖啡?”

“茶就行。”

钱永昌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说了句“泡壶茶来”,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陈志远。

“小陈,你在县政府办做什么?”

“综合科。写材料。”

“写材料……”钱永昌点了点头,“上次那篇讲话稿,是你写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猜的。”钱永昌笑了一下,“那些数据太细了。一般的笔杆子不会写那么细。只有去过现场的人,才写得出来。”

陈志远没说话。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敲门声响了。一个年轻人端着一壶茶进来,放在茶几上,倒了两个杯,出去了。钱永昌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你说石桥镇的水好、土好,种出来的东西品质不差。这个我信。我在那儿待了三年,知道。”他放下杯子,“但做生意,光有品质不够。你得有量,得稳定,得能按时按量交货。石桥镇能做到吗?”

陈志远想了想。“现在做不到。但如果有人来,就能做到。”

“怎么说?”

“石桥镇现在种苹果的有几百户,但各卖各的,价钱上不去。如果有人来收购,签合同,定标准,他们愿意种。地有的是,人也闲着呢。”

钱永昌看着他,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上。

“小陈,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钱永昌念叨了一句,“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石桥镇插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后来回城了,上了大学,进了工厂,下了海。一晃三十多年。”他抬起头,看着陈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做农产品加工吗?”

陈志远摇了摇头。

“因为种地的人太苦了。”钱永昌的声音低下去,“我在石桥镇的时候,房东家的老大爷,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喂猪、喂鸡、下地,晚上回来还要编筐。一年到头,手里的钱不够买两斤肉。”

他把茶杯端起来,发现空了,又放下。

“后来我下了海,做了几年别的,攒了点钱。九几年的时候开始做农产品加工。一开始就是收苹果、收核桃,卖给超市。后来慢慢做大了,建了厂,上了生产线。”

他看着陈志远。“你带来的那袋苹果干,我看了。切得薄,晒得干,颜色好。是石桥镇的苹果?”

“是。我妈晒的。”

“你妈的手艺,比我们厂里的师傅都好。”钱永昌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收了一点,“小陈,我跟你说实话。我确实想在清溪设个点。石桥镇的苹果,我记得。但我不是做慈善的,我得算账。物流成本、人工成本、加工成本,哪样都要钱。你们清溪能给我什么?”

陈志远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周明远说的话——“别空着手去。”他带来的不是苹果干,是他准备好的那些东西。

“钱总,”他说,“清溪有政策。新办农产品加工企业,前三年免所得税,后两年减半。用地价格按工业用地的最低标准,如果项目够大,还可以一事一议。”

他停了一下,又说:“石桥镇有劳动力。年轻人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钱。如果家门口有活干,他们愿意回来。您要多少人,我们招多少人。”

钱永昌听着,没插嘴。

“还有交通。”陈志远继续说,“江清高速明年开工,后年通车。到时候从石桥镇到江城,一个小时。到省城,三个小时。物流成本会比现在低很多。”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钱永昌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准备得挺充分。”他说。

“来之前看了些资料。”

钱永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志远。窗外是高新开发区的楼群,灰色的、蓝色的、玻璃幕墙的,一栋挨着一栋,看不到头。

“小陈,”他说,“我下个月去清溪。实地看看。”

陈志远站起来。“好。我陪您。”

“不用你陪。我自己看。”钱永昌转过身来,“你在县政府办,好好干你的工作。我去的时候,会跟县里联系。”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盒茶叶。绿色的铁盒子,上面印着“西湖龙井”几个字。

“拿着。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家里老人喝。”

陈志远接过来,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把茶叶放进帆布包里,跟那袋苹果干放在一起。

“钱总,”他说,“谢谢您。”

“别谢我。”钱永昌摆了摆手,“生意是生意。我得看了才定。”

从永昌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高新开发区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高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怎么样?”

他回了一条:“约了下个月来清溪考察。”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来了:“好。回来再说。”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靠着车窗,把那盒茶叶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绿色的铁盒子,沉甸甸的,上面印着几片茶叶的图案。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生产日期——去年年底的。不算新,但也没过期。

他把茶叶放回包里,闭上眼睛。公交车上人多,挤挤挨挨的,空气里有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座椅晒久了之后的气味。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本地方言,他听不太懂。

到了长途汽车站,他买了回江城的票。最后一班车,八点发车。他在候车厅里坐着,把那本地图册翻开,找到高新开发区那一页,在科技路十八号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合上地图册,放回包里。

回清溪的班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色。路两边的山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盏灯从远处闪一下,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名片边角已经翘了,放在口袋里好几天了。

他把名片掏出来,在黑暗中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永昌农产品加工有限公司,钱永昌,董事长。

他把名片放回口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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