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核验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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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谔在工地上住了下来。
他住得下心。第一天上午看完木板,下午就把工棚里的卷宗全翻了一遍,翻完还跟陈实对了半日账。
对完他抬起头,说了句实话:
你这工料簿,比我见过的都清楚。
谢谢韩大人。
别叫大人。韩谔摆手,叫韩核验。
他确实懂行。
第二天他开始教。教的都是真东西:呈报用什么纸,印盖在什么位置,日期写农历还是天历,一条渠写还是——这两个词在督查司眼里是两个数。
周野拿笔记。
记到第三页,他停了。
这一条,他说,疏浚开凿,差在哪儿?
差在钱。韩谔说,疏浚是修旧的,工料按旧额算;开凿是新建的,得重新报。你这个是修人家的旧渠,写,司里要打回来重报。
可旧渠只有一百二十里,我们要修三百二十里。
那就分开写。韩谔说,前头一百二十里写疏浚,后头二百里写开凿。一份拆两份报,两边都不卡。
他翻到三核验那一页,看了半天,忽然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
你这三条,漏了一条。
哪一条?
尾款核。韩谔说,你写三处都押上才付尾款。这三处里头,有没有管过程的那一处?
有。督查司复核。
那就错了。韩谔说,过程是他核的,尾款还是他核。自己核自己,这钱怎么卡得住?
周野放下笔。
那该怎么改?
核过程的不核尾款。韩谔说,尾款另派一处,派没经手过的。查的人不能是干的人,这道坎才立得住。
周野把这条也记下来。
记完他抬头:您这是教我怎么把事办成。
不然呢?
我以为您是来教我怎么把纸做得漂亮。
韩谔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接着往下翻。
翻到进度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是周野写的,准备往上报的:
**开工二十日。竖井九口。暗渠六百丈。完工:零处。**
韩谔看了三遍。
然后他拿起笔。
这几处我给你改改。
您说。
清旧渠三十丈——太土。写疏浚故道
完工零处——这四个字不能上。写按序推进
暗渠六百丈,占定额二里八分——这个数别写了。写了人家一看,二十分之一,难看。
人力不足,八人未到——这个更不能写。写因地制宜,渐进施工
他改完,把纸推过来。
周野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拿起笔,一条一条划掉。
划到最后一条,韩谔的脸沉下来了。
你划什么?
划词。
词怎么了?词是给人看的!
数也是给人看的。
韩谔把手按在案上。
周总办,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在糊弄?
不是。周野说,您是真懂。您刚才那几条,有一条我记下来了,回去就用。
那你划什么?
划的是这几条改完,看的人还是不知道我们干了多少。周野说,按序推进,推进到哪儿了?因地制宜,是缺人还是缺料?这些词底下没数,它就不是进度,是个态度。
态度怎么了!
态度不进榜。周野说。
韩谔站起来。
他在工棚里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你以为本官愿意?他说。
周野抬头看他。
督查司三十七个人。韩谔说,年底考成,看的是什么?是经手工程几处,完结几处
本官今年经手三处。天河水渠,完了两处,一处拖着。剩下这一处——就是你这儿。
完工零处,本官这一年的考成就是零。
零是什么?韩谔伸出三根手指,三年。连续三年考成下下,贬为吏。本官今年四十三,从九品熬到正五品,熬了十九年。
工棚里安静下来。
白三娘在角落里停了手。陈实把笔搁下,没敢出声。
周野坐在那儿,看了韩谔一会儿。
韩核验。他说,您考成要的是,对吧。
我要的是干了多少
这俩不一样么?
不一样。周野说,一处可以修一天,也可以修十年。这个字,量不出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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