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王母的账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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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屋仙侍齐齐一礼。没人敢说一个不字。可王母看得出来,有几个人低头的时候,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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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没被叫去瑶池。
王母那句话,头一天传到了凌霄殿,第二天传遍了九重天的大小仙衙。传着传着,就不一样了。
周野听到的版本是:凌霄殿来了个隐世高人,一眼看穿蟠桃园三千年积弊,随手一算,便知外售几何、入账几何。
他听完,跟苏文远说:我没算。我盘了库。
苏文远在擦他的空茶缸:你越说,他们越信。
这话周野现在信了。
传说还在长。先是南天门那块白板,被传成了无字天碑。后是周野手里的产销对照表,被传成了照妖镜——说是高人一展卷,园中贪墨之辈,原形毕露。
周野翻了翻那张表。纸上就两列数:账上写的,树上长的。
他不懂这怎么照妖。
可九重天信。
不信的,是正经场合。太白金星在朝会上提过一嘴,说南天门出了个以妖法乱天道的编外,话音未落,就被几位老星君当面顶了回来。
太白星君此言差矣。说话的是岁星,管岁时节令的,老夫昨儿见了那张表。那哪是妖法?那分明是《周礼》里一职的本分——岁终则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会。三千年了,天庭没了这个字,倒怪起会算账的人?
太白金星脸一沉,没再接话。
这事传出去,又变了个样。岁星那番话,被人简化成:高人重现上古司会之制,照见三千年之积蔽。传到周野耳朵里,已经成了高人以失传古法,照出满朝贪墨之形。
周野站那儿听了半天,没敢出声。他怕一开口,这阵仗就破了。
有天他路过天河边上,听见两个值夜的天兵在唠。一个说,你不知道?那位高人,排个班都排出了三元轮值大阵,暗合天地人三才。另一个说,何止,人家立个台账,那是照见三千年之积蔽。
周野更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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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的震动,到底还是惊动了上头。
初十之后第七日,凌霄殿议事。玉帝听完了户曹的年中汇报,户曹说今年香火又紧,四海龙王的供奉怕是要再涨两成。
玉帝皱眉,还没开口,王母把那叠纸递了上去。
陛下,蟠桃园这桩,臣妾另有一本账。
玉帝看完,沉默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
户曹站在一旁,额头上沁出细汗。他是管钱粮的,蟠桃园的年报经他的手核过八百年。他核的是这个数对不对,从没核过背后,是不是还有个数。今天这个零入账的一万四千颗,把他八百年都核成了笑话。
这报表,何人所呈?
南天门,一个叫周野的协理。编外。
周野。玉帝把名字念了一遍,像在嚼一个陌生的字,此人何来历?
太白金星出列。他管的是天道仪制,最容不得祖宗法度被人动了根基。
他今日上殿前,已听说了蟠桃园并网清查的口风。他心里清楚,这一查,查的不只是东方朔。蟠桃园的账连着多少人的供奉、多少人的例银,他比谁都清楚。若等王母把网撒开,第一个被兜进去的,未必不是他太白金星门下的人。
所以他得先发制人。把扭成,把火引到那个编外协理身上。只要人倒了,账自然没人敢再翻。
陛下,此人二本出身,凡间考公不第,托关系入南天门为编外协理。入职不足半月,已擅改值守旧制、设无字天碑、立照妖之册,今又妄议蟠桃园积弊。臣以为——
妄议?玉帝打断他,他数的是树,还是人?
太白金星一滞。他预备了好一通动摇天道的大道理,被这五个字堵在喉咙里。
玉帝把报表放下,他数的,是树。可这树上的果,三千年没人数清过。如今有人数清了,你倒先急了。
太白金星退了半步,低头不语。他听出来了——陛下这句你倒先急了,急的不是周野,是他太白金星。
周野不知道这场对话。他还在南天门,把那半本焦了皮的副册,一页一页拓下来。
拓到最后一页,他发现封底内衬里,还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纸条上是一行极细的字,不是东方朔的笔迹:
外售之数,每年照此例办。上不究。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周野把纸条对着光看。纸是上好的云纹笺,天庭只供得起的,不过三五处。
他认得这纸。南天门三年前领过一回,是凌霄殿下发的诏书的用纸。那时候苏文远把诏书念了一遍,说朝廷体恤,要省着用。结果那年天庭的灯油反倒涨了三成。
一张本该写的纸,如今被用来写外售之数,每年照此例办。上不究。
周野把纸条折好,和那半本副册放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第5章里苏文远说的话——你动的是三千年的账。当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一半。这纸条上的字,比六万一颗的数字更沉。因为那数字是亏空,这纸条,是有人把亏空写成了规矩。
规矩二字,比贪墨二字,难查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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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里,玉帝最后看了一眼那份报表。
数字他看了一辈子,从没哪个数字,让他觉得天庭这么大的摊子,竟漏得这么具体。
他合上奏本,只说了一句:
满殿肃然。
没人敢问查谁。可大家都听懂了——查的不是一个编外协理,是那六万一颗的去处。
周野那时刚把纸条拓完,打了个喷嚏。
苏文远在旁边看书,头也没抬:天庭三千年没风,你这喷嚏,来得奇怪。
周野把拓好的纸收好。
不是风。他说,是有人在念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念他名字的人,已经念到了九重天的最高处。而那一处,只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