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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接收敌产完成(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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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的风已透着几分秋日的清冽。苏城城南葑门塘一带沉寂许久的大和仓库终于走完全部接收流程,这件压在众人心头许久的大事自此尘埃落定。陆正远端坐桌前仔仔细细签完最后一份移交文件,抬手将仓库的黄铜钥匙郑重交到巧英手中。钥匙入手沉甸甸的,黄铜质地泛着冷硬的光泽,柄上刻着“大和仓库”四个日文,历经岁月冲刷字迹依旧清晰可辨。巧英抬手掂了掂钥匙的重量妥帖放进衣袋。陆正远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扣好搭扣,站起来说了一句:“钟家的事,从今天起你自己做主。”巧英说:“多谢陆叔。”陆正远摆了摆手拎着公文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周茂才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你们到时候来不来听,随你们。”巧英说:“来。”陆正远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当天下午巧英便带着伤势渐愈的宋云澜、心思缜密的陈树生一同动身赶往大和仓库。仓库静静矗立在城南葑门塘旁,整体是结实的砖混结构,外围安着厚重的铁皮大门。门上原有的日文招牌早已被尽数摘除,平整的门板上赫然留着两块色泽偏浅的方形印子。巧英取出黄铜钥匙精准插入锁孔转动一圈,锁舌轻轻弹开,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沙哑滞涩的嘎吱声在空旷的仓库里缓缓回荡。仓库内部光线昏暗,四周靠着墙面整齐立着几排铁质货架,货架上层层摞放着大大小小的木箱铁皮箱,箱盖之上早已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宋云澜缓步走进仓库抬手顺着冰冷的货架一遍遍细细摩挲,一路摸到最内侧那排货架的最底层,指尖忽然猛地顿住——那里静静搁着一只木箱,箱盖之上印着“云裳公司”四个大字。他连忙俯身把木箱从货架上搬下来稳稳放在地上,抬手用衣袖细细擦拭掉箱盖上厚重的灰尘。箱盖的边角包着厚实的铁皮,铁皮包角之上一道被撬动的痕迹格外显眼,凹凸不平的撬痕缝隙里还嵌着暗沉的锈迹。他伸手掀开箱盖,箱内整整齐齐放着几匹棉纱还有一本泛黄的旧账册,账册封面之上写着“云裳公司民国二十七年往来账”——正是他父亲宋景康的亲笔字迹。他翻开账册细细翻看,指尖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再次停住,这页纸之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一笔数额不小的货款,旁边的备注栏里字字沉痛地写着“被大和商社强占,未收回”。他缓缓合上账册轻轻放在箱盖之上,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巧英:“当年我爹被日商强行霸占的货物全都清清楚楚记在账上。货物没能如愿追回,可这笔旧账始终好好留着,也算给了先辈一个交代。”巧英看了一眼账册上的字迹问了一句:“这笔账你打算怎么办?”宋云澜说:“留着。不追了。账在,理就在。理在,我爹就没白吃这个亏。”他把账册重新放回木箱里合上箱盖。

仓库最内侧那排货架的另一头陈树生正低头逐一翻看箱中物件。他伸手撬开一只破旧的木箱,箱中塞满了干燥的稻草与厚实的油纸,层层包裹之下藏着一沓信札还有几本旧日写下的笔记。他小心抽出信札逐一翻看,指尖翻到其中一封时动作骤然顿住——信封正面端正写着“树生收”三个字,字迹熟悉至极,正是苏宛卿的笔迹。他小心把信封翻至背面,封口处用蜡仔细封好,蜡面之上压着一枚小巧精致的印章,印文清晰印着“宛卿”二字。他轻轻拆开信封缓缓抽出里面的信纸,字句温柔字字饱含嘱托:“树生,我把巧英托付给你了。她生性要强不愿示弱,可骨子里心软善良。平日里相处你别处处同她置气,凡事多顺着她一些。当年你娘将你托付于我,我便一直把你当作半个儿子悉心照料。如今我把巧英托付给你,你替我多照看她,别再让她孤身一人独自扛下所有辛苦。”信纸末尾特意另起一行,写下的字迹比前文还要轻柔几分——“你和春桃,也该有个安稳的家。”他把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妥帖揣进贴身的衣袋。他没有立刻把信拿给巧英看。他站在货架前面想了一会儿——苏宛卿把巧英托付给他,又把春桃托付给他。一封信里托付了两个人。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按了按那封信,然后走到巧英身旁:“找出几本旧日笔记,先暂且放在箱子里。回头闲暇之时再慢慢细看。”巧英正在另一排货架上翻找,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好”。

巧英在另一排货架上找到了苏宛卿留存下来的遗物——一只铁皮盒子。盒盖早已被锈迹染得发黑,好在搭扣依旧紧实。她小心撬开盒盖,盒中静静放着几本手稿、一沓旧照片还有一只柔软的绸布袋。绸布袋之中装着一根小巧的绣花针,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和她贴身藏着的那根分毫不差。手稿正是苏宛卿一笔一划写下的染缸笔记,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好在字迹依旧清晰工整。她翻到其中一页时指尖骤然停住——纸页之上细致画着一幅染缸改进图,缸壁加厚三寸,夹层预留出通蒸汽的空间,排水孔调整到缸壁偏下的位置。图纸的样式和沈师傅带来的那张一模一样,唯独这张纸上多添了几行细小的字迹,是苏宛卿后来亲手添上去的:“陆正廷改,树生可续,巧英可成。”她把这九个字反复看了两遍。陆正廷改了图纸,陈树生可以接着做,她钟巧英能把它做成。三个人一条线,从民国二十几年一直连到今天。她把笔记合上,和绣花针旧照片一同放进铁皮盒里,合上盒盖抱在怀中,转过身看向宋云澜与陈树生:“大和仓库里的物件今日暂且清点完毕。该带走的妥善收走,该归档的一一整理。这处仓库明日便正式移交给军需处。”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三个人沿着葑门塘往回走,宋云澜抱着那只装账册的木箱,陈树生背着装信札的布袋,巧英抱着铁皮盒。走到锦华街巷口的时候巧英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葑门塘的方向。仓库的门已经重新锁上了。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走。

夜幕缓缓落下庭院归于静谧。巧英把带回的铁皮盒安稳放在账房的桌面上,一样一样小心取出盒中之物——泛黄的手稿、旧照片、绣花针。每一件都被她整整齐齐摆在灯下。陈树生从实验室缓步走出,一眼便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物件。他静静立在门口沉默片刻缓缓走进屋内,伸手从贴身衣袋里取出那封从仓库寻出的信件轻轻放在桌面上:“这是你母亲当年写给我的信。是在仓库里寻到的。”巧英伸手拿起信件逐字逐句认真看了两遍。看到“你和春桃也该有个安稳的家”那行字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把信轻轻放回桌面抬眼看向陈树生:“树生哥。我娘在信里特意叮嘱,你和春桃也该有个安稳的家。”陈树生抬手把信件收回小心揣回衣袋,神色柔和语气沉稳:“我都明白。这件事我们慢慢来,不急于一时。”他转过身缓步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之处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种子盒早已妥当埋在灶膛灰里。配方本也妥帖收着放在抽屉之中。该安置好的物件全部都安置妥当了。”话音落下他轻轻跨出门槛。

巧英坐在桌边把苏宛卿的染缸笔记又翻开到“陆正廷改,树生可续,巧英可成”那一页看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备用本上把这一页的内容抄了一遍,抄完在后面添了一句话:“娘,你说的三件事,陆正廷改了他那一份,树生哥续了他那一份,我这一份还在做。”她把笔搁下合上备用本锁回抽屉,然后把铁皮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合上盒盖稳妥落锁。

窗外巷子里传来福伯拄着竹杖点地的声响,笃,笃,笃,从堂屋门口缓缓传向灶间。远处阊门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陈树生正站在灶间门口和春桃说话。春桃手里拿着一只空碗,陈树生站在她对面,两个人离着半步的距离。巧英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她看见陈树生从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春桃手里。春桃低头看了一眼把东西攥在手心里,转身进了灶间。陈树生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开。巧英没有走过去问。她转身回了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春桃在灶间里说了一句“吃饭了”,陈树生应了一声。她推门进了账房在桌边坐下来,把铁皮盒从柜子里又取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绣花针和照片,然后又锁回去。

她想起一件事——大和仓库明天就要移交给军需处了。那间仓库从此跟钟家没关系了。可仓库里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东西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看了一眼仓库门口的马灯。灯还亮着。她合上窗走到床沿坐下来。左手腕上的银镯贴着腕骨凉凉的,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等镯子慢慢暖热。外面灶间的灯亮着,春桃在里头忙活,陈树生大概还在门口站着。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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