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长沙婚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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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婚房便设在周蕴玉平日居住的那间小屋,屋内早已用心布置妥当,桌面铺上了一块崭新的桌布——是周蕴玉亲手染制的,沉静的靛蓝色,边角之处细细绣着一枝清雅的兰草。桌案之上整齐摆放着一对配套的搪瓷杯、一把崭新的茶壶、两双崭新的木筷,还有一只格外显眼的瓦罐。瓦罐质地粗糙,是寻常的粗陶材质,罐口细心用麻绳系紧,罐中插着几根朴实的干草茎,正是念瑾特意从苏城托怀瑾带过来的。怀瑾缓步上前双手稳稳捧着瓦罐轻轻放置在窗台之上,摆放稳妥之后退后几步细细端详。干草茎在罐口之中静静直立,高矮错落有致,草茎的颜色由深褐慢慢过渡到青黄。
周蕴玉缓步走到他身侧抬眼望向窗台上的瓦罐,并未开口询问来历。怀瑾侧身看向她:“这是念瑾特意让我带过来的。他特意嘱咐,只要把这瓦罐摆在窗台上,以后无论我走到哪里,他都能顺着窗台找到我。”周蕴玉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罐口的草茎,草茎受风微微晃动片刻又稳稳立住。她收回手语气柔和:“那就一直稳稳搁在窗台上。往后我每日都会给它浇水照料。”怀瑾轻声提醒:“草茎无需浇水。它不耐潮,浇水反倒容易腐坏。”周蕴玉微微一笑依旧坚持:“即便用不上我依旧会每日浇些水。多照料几分总归是比放任不管要好得多。”怀瑾不再多言,只是收回搭在窗台上的手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夜里两个人坐在桌边,周蕴玉把那个蓝布包袱从柜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怀瑾在湖南那几年穿过的旧衣裳——灰布长衫、白布短褂、旧棉裤,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周蕴玉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了看,又一件一件叠回去。怀瑾坐在旁边看着,伸手拿起那件灰布长衫,翻到袖口看了看——袖口磨破的地方被补过了,针脚细密,补丁的颜色和衣裳本身相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记得这件衣裳。他在湖南那几年一直穿这件,袖口磨破了就卷起来穿,后来有一天袖口不破了,他以为是衣裳自己好了。现在他知道了——是周蕴玉补的。她补好了衣裳,没有告诉他。他那时候什么都不懂,穿着补好的衣裳到处走。他把衣裳放下,看着周蕴玉把包袱重新系好放进柜子里。她关柜门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件灰布长衫的袖口,是你补的。”周蕴玉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时候袖口卷着穿,风往袖子里灌。我看见了就顺手补了。”怀瑾说:“补了也不说。”周蕴玉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记得。”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同日夜里远在苏城的巧英正独自守在老宅染坊之中,有条不紊地染制着一缸蓝布。她抬手打开铁皮罐舀出细腻的靛蓝粉,用温水细细调和成浓稠的糊状小心倒入染缸之内,手中握着粗长的木棒不停搅拌足足半个时辰。阿荣在一旁静静搭手一同用力搅动染液。待染液彻底融合均匀二人合力将洁白的坯布缓缓浸进缸中,用木棒稳稳压住。白布缓缓沉入染液之中,颜色从最初纯净的白色慢慢晕染成浅淡的蓝色,再由浅蓝慢慢加深化作深邃的深蓝,最终沉淀成沉稳的暗蓝。待坯布充分浸透,巧英伸手将染好的布从缸中缓缓捞出沥去多余的水分,小心搭在缸沿之上。幽蓝的布面在灯火映照之下泛着一层沉静柔和的光泽。她静静立在染缸旁凝望片刻,转头看向身旁的阿荣:“这一缸蓝布染好之后务必裁出一匹给怀瑾寄去长沙。他如今在长沙成了家,日子总要过得体面些。总归要有一床崭新的被面才算有了家的模样。”阿荣认真点头伸手将布重新放回染缸细心翻了一面确保着色均匀。
巧英缓步走出染坊,春桃正蹲在院子里收拾着晾晒的衣裳,抬眼望见巧英出来轻声询问:“这一缸布,已经染好了?”巧英轻轻颔首:“染好了。明日再重新染一缸,着色再深上一度。”春桃把晾干的衣裳一一叠好放进竹篮之中缓步跟上巧英的脚步:“怀瑾那边有没有寄来信件知会近况?”巧英缓缓摇头:“暂时还没有来信。按照之前约定的行程推算日子,今日本该是他与周蕴玉成婚的日子。”说话间二人走到账房门口,巧英脚步微微一顿抬手轻轻推开房门缓步走到桌边落座,抬手翻开随身携带的备用本提笔写下:“十月十五日。怀瑾与周蕴玉在长沙正式成婚。婚宴简办两桌,邀请医院同事与邻里相聚。新房的桌案之上端放念瑾托人送去的瓦罐。”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她坐在桌边没有立刻起身。她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一颗珠子,珠子滑到铜档另一头,咔嗒一声。她盯着那颗珠子看了一会儿,又拨了回来。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章佩瑜坐在堂屋门口的小竹椅上纳鞋底,看见她出来抬起头:“今日怀瑾成婚?”巧英说:“按日子算应该是今天。”章佩瑜把针扎进布面拉了一截线出来,停了一下,说:“成婚了好。成了婚,心就定了。”她把线拉紧,又说了一句,“周蕴玉那孩子等了他七年,今日总算等到了。”巧英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接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听见福伯的竹杖声从堂屋走到灶间,又从灶间走回来。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船笛。章佩瑜纳完一排针脚把鞋底翻了个面看了看底下的线脚,忽然说了一句:“巧英,你给怀瑾寄的那床被面,染深蓝的。”巧英说:“嗯。深蓝的耐脏,也稳重。”章佩瑜点了点头:“深蓝好。苏城蓝。”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花苞已经开了大半,满院子都是桂花香。她说:“等怀瑾回来的时候,桂花该谢了。”巧英说:“谢了就等明年再开。”章佩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纳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