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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染缸图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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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英抬手将图纸自桌面收起,小心卷拢,复以那根细棉线扎紧,稳稳递向沈师傅。沈师傅伸手接过,妥帖放进随身工具袋中,束紧袋口,沉声道:“明日我先行前往浒墅关一趟,探一探当年那家窑口是否尚且存续。若窑址仍在,我便出面与窑主商议,三寸厚壁、蒸汽夹层、排水孔移位这些工艺,皆可依图烧制,价钱慢做商谈,不急于一时。”巧英闻言,轻轻颔首应允。

沈师傅缓缓起身,拎紧工具袋行至账房门口,脚步顿于门槛一侧,回首深深看了一眼怀瑾,嘴唇微启,似有话语欲说,话至唇边终究克制敛下,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阔步离去。竹杖拄地的声响自廊下一路响至天井,起初低沉,而后愈发清晰笃实,步步远去,渐渐被矮墙外连绵不绝的织机声悄然淹没。

巧英起身打开抽屉,取出陈树生前几日寄来的书信。此信比宋云澜的书信迟来两日,静静夹在旧信之中。信纸之上详述他近来潜心钻研的全新染方——靛蓝发酵之时,添入一味唤作“蓝脚”的陈旧靛液,可令染出的蓝色更为沉稳持重,色泽牢固,不易褪散。他在信末特意附言:“倘若你母亲那张染缸图纸,沈师傅有幸寻得,务必拿来予我一览。我欲将蒸汽夹层的构造与发酵配方彼此对照参详,看看可否相辅相成,再行改良。”

巧英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指尖轻压在信末尾那行字上。陈树生远在千里之外的重庆,相隔千山万水,却始终牵挂苏城这边诸般事宜。她抬手自抽屉深处摸出那只旧日银镯,轻轻置于桌面。这只银镯,是当年在重庆之时,陈树生亲手赠予之物,镯身之上刻着“平安”二字。当初她启程归苏之前,曾将此镯留于重庆,是陈树生又辗转托人捎来,只道“你随身带回,留给念瑾留作念想,也算不负旧时情谊”。

她托起银镯置于灯下细细端详,镯面“平安”二字被岁月摩挲得熠熠发亮,边缘细密纹路已然磨得平滑,唯独字迹依旧清晰温润。她抬手将银镯轻轻套于左手腕间,恰好与怀瑾腕上那根朱红绳并列一处,一红一银,一旧一新,两物同驻一处,相映成景。她顺势转动镯身,将“平安”二字调转朝外,朝向手背,而后将描摹的图纸复写件仔细折好,夹入备用账本之中,合拢锁入抽屉妥善收存。

夜阑人静,巧英端坐床沿,取出白天趁隙描摹的图纸复写件,再次缓缓展开。沈师傅那卷图纸曾短暂停于桌案,她趁着片刻空隙,取过薄纸细细临摹,从染缸剖面到每一处尺寸标注,一笔一划皆用心复刻,连陆正廷当年添改的笔锋走向,都一丝不苟依样描摹。描摹完毕,她将原图纸完好归还沈师傅,独自留下这张轻薄复写件。

她将薄纸垫在灯下凝望,指尖沿着缸壁剖面墨线徐徐游走,从敞阔缸沿滑落至幽深缸底,再由缸底缓缓折返缸沿,来来回回,寸寸摩挲,指尖触碰着纸面,似触摸着过往岁月。蓝草忌铁,遇铁则黑,遇心则明。她将这句批语在心底反复咀嚼,揣摩良久。母亲落笔写就此句之际,心底究竟牵念何人?她无从知晓,却心底澄明:母亲倾心绘制这张图纸之时,心底定然牵挂着一人——那位化名隐匿苏城、借三尺讲台蛰伏的军人,那位提笔修订三寸缸壁、增补蒸汽夹层之人,那句落笔定下“染在心为”深意之人。母亲将陆正廷批改之处悉数誊于第二页,再题下这十字批语,而后将图纸深藏于坟茔之中,藏匿之时,想必早已明了自身命途多舛,时日无多。她不曾为女儿留下金玉贵重之物,只留下这半页图纸,以及纸背寥寥十字遗言。

巧英将薄纸细细折拢,重新夹回备用账本。她坐在床沿没有立刻躺下,把左手腕上的银镯转了一圈,让“平安”两个字对着自己。银镯贴着腕骨,凉而圆润,和怀瑾腕上那根红绳隔着半寸的距离。一红一银,一根旧绳,一只新镯,两样东西都拴在手腕上,一个拴着过去,一个拴着远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师傅说第二页图纸缝在母亲贴身的衣兜里。衣兜。苏宛卿走的那天,穿的是什么衣裳?她那时候才十几岁,记不清了。可福伯记得。福伯在钟家待了那么多年,苏宛卿的每一件衣裳他都见过。她合上眼,在心里把这件事排好——明天问福伯,母亲走的时候穿的是哪件衣裳。衣裳的样式、颜色、料子,还有衣兜的位置。第二页图纸就缝在那件衣裳的某个口袋里。那件衣裳埋在老槐树底下,和母亲一起。她把这件事放在明天的日程上,然后躺下来。窗外夜风拂过,桂花树叶簌簌作响,细密沙沙声顺着窗缝悄然渗透,恍若有人在遥远天际,缓缓翻阅一本厚重古卷,一页接着一页,不疾不徐,却不知前路何时方能翻至终章。

合眼安眠之际,左手腕处的银镯轻贴腕骨,冰凉圆润,稳稳相伴。远处阊门方向,一声悠长船笛破开夜色,余韵缓缓散开,融于茫茫夜色。她抬手将手腕轻轻落于胸口,银镯贴紧心口之处,冰冷的银面,被周身温热体温慢慢焐暖,一如故人远在天边,心意却始终相伴左右,无声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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