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船到阊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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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英重重颔首应声。老人卸下肩头工具袋,稳稳搁置在脚边,弯腰屈膝解开袋口麻绳,从中取出一卷贴身收藏的旧物。那是一张年岁久远的图纸,纸质早已泛黄发旧,四角卷边,外层以一根细棉线捆扎规整。他摊开图纸凝望片刻,复又卷好,起身递向巧英。一双手指粗大,指节已然变形,指甲缝隙之中嵌着经年难洗的靛蓝印痕。递图纸之时,手指沉稳毫无颤抖,可眼底目光落在图纸之上时,一层极薄的湿意悄然翻涌。
“这是你母亲当年亲手绘制的染缸改良图纸,共有两页,你手中这一卷,是前半页。” 老人话音顿住,抬手将工具袋重新挎上肩头,目光先是落在巧英面庞,再移向码头石阶,最后眺向远处巍峨的阊门城楼,观望良久,方才收回视线,静静看向巧英,字句沉稳,落下一记重锤:“后半页缺失了,你母亲临终之前,将第二页图纸藏匿起来,藏在她安眠的坟冢之内。”
言尽于此,他不再添置一词,抬手理紧工具袋背带,稳稳站定,静静等候巧英接话。码头之上一片静谧,连一旁船工拆卸搬货的动静都悄然止住片刻,万籁俱寂,唯有运河水波阵阵轻拍趸船船帮,啪、啪,声声舒缓绵长。
巧英掌心紧紧攥着那卷图纸,纸角被指腹沾带的潮气浸润,微微发软。她没有立刻打开图纸,拇指按在图纸卷轴的边沿上,指腹触到纸卷里层有一处微微凸起的硬痕,像是纸面下有夹层。她没有当众拆开,把图纸妥帖收入衣袋,抬眸看向眼前老者,语气沉稳平缓:“沈师傅,先随我们回家,路途之上,再细细道来。” 老人微微点头,不多言,拎着工具袋紧随其后,顺着码头石阶缓步上行。
宋云澜落后半步,指挥船工将一只只木箱自船上平稳搬运而下,依次码放在阿贵早已备妥的板车上。他一边指挥,一边低声对巧英说了一句话:“方老太太路上一直在问,钟家有没有一个姓章的女人。我说有。她又问,那个女人是不是姓章的。我没有答。” 巧英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到家再说。”
船工搬完最后一只木箱,跳板上铁件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止息。宋云澜走到巧英身边,递给她一只小布包。“这是我在上海整理设备的时候,从一台提花机的工具箱里找出来的。夹在底板和机架之间,压得很紧,像是故意藏进去的。你看看。” 巧英接过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只铜章。圆形的,铜面被摩挲得发亮,章面上刻着一个 “钟” 字,外面套着一圈细密的回纹。她把铜章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磨得光滑,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刀尖划过。她把铜章攥在掌心里,铜的凉意贴着掌心老茧,硬而沉。
这是苏宛卿的铜章。庆堂在合盛洋行日本布上发现的圆痕,就是这个铜章盖的。如今铜章在上海,在一台日本提花机的工具箱夹层里。这台提花机,是宋云澜从日本商社遗留设备中扣下来的。铜章和日本商社的设备在一起。和那台沉在苏州河底的电台一样 —— 它们都在合盛洋行手里。
她握紧铜章,没有多说什么。一行人沿阊门大街往锦华街方向走去。日头偏西,梧桐树影拉得又长又软,铺在青石板上,一脚踩上去,影子碎成几片,又合拢回来。沈师傅走在巧英身后半步,目光一直在打量两侧的街巷。经过观前街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朝街里看了一眼。“庆堂的铺子开在这里?” 巧英说是。他点了点头,说:“好位置。观前街的客流,比阊门大街还旺。你母亲当年就想在观前街盘一间铺子,没盘成。现在庆堂替她盘了。” 巧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只知道一件事 —— 沈师傅认识苏宛卿,而且认识得很早。
走到锦华街巷口的时候,福伯已经拄着竹杖等在门口了。他看见沈师傅,两个老人隔着巷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巧英看见福伯的竹杖在地上点了三下,沈师傅的步子也慢了一拍。他们认识。福伯没有迎上来,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等众人进了院子,他才缓缓跟在最后面,把院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下,指腹按着门板上被岁月磨出的凹痕,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