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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宋云澜的消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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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一件事 —— 去年秋天,章佩瑜在重庆的院子里缝那件灰布衣裳,缝到袖口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巷口。巧英当时问她 “怎么了”,她说 “没什么,看错了”。那时候巷口站着一个挑担的货郎,脸生得很,巧英也没有多想。可现在她想起那个货郎的脸 —— 他站在巷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章佩瑜恰好在那时抬头,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条巷子的距离,可章佩瑜停了针。若章佩瑜根本不姓章,那她是谁?宋云澜说 “有人在苏城见过章佩瑜”—— 这个 “有人” 是谁?是宋云澜在上海的人,还是苏城本地的人?章佩瑜在苏城除了钟家人,还认识谁?

窗外不远处阊门方向,一声轮船汽笛低沉沉响起,雄浑声线穿透街巷层层阻隔,穿过数道墙垣再行至耳畔,已然淡弱不少,只是那绵长尾音久久萦绕。远处观前街方向,隐隐飘来留声机声响,正是庆堂铺中时常播放的古琴曲《梅花三弄》,婉转曲调被晚风揉碎,断断续续,一截一截飘散,恰似一匹整布生生拆散线头,丝缕一根接一根缓缓剥离。

巧英静坐片刻,并未立时起身。指尖自纸面缓缓抬起,落在那行 “不姓章” 上,又移开。她拉开抽屉,取出备用账本,翻至最新一页,执笔落字:七月初。云澜来信,十余台纺织器械可由上海转运。另记,信末有言,章佩瑜人在苏城、安然无恙,另有旁人见过,她自称不姓章。写完她盯着 “不姓章” 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在会择菜,会纳鞋底。可她不姓章。那她是谁?” 收笔合上账本,送入抽屉妥善锁好。她并未即刻前往求证,只静坐片刻,抬手吹熄灯火。

四下陷入昏暗,她静立账房正中,手掌搭着桌沿。院外棚间织机声连绵不断,咔嗒、咔嗒,声声入耳,自矮墙之外连绵不绝。凝神聆听许久,她推门步出账房。

院中桂花树下,陶缸之中兰花悄然绽放,雪白花瓣浸润暮色,浮着一层极淡的莹润微光。她俯身蹲下,静静凝望这朵幽兰,指尖轻触花瓣,质地凉薄轻盈,宛若一张浸过清水的素白宣纸。她想起一件事 —— 这缸兰花是福伯种的。福伯说,这缸兰花是 “大小姐走的那年种的”。大小姐 —— 福伯叫巧英 “大小姐”。可这缸兰花在章佩瑜来钟家之前就种下了。若章佩瑜不姓章,那福伯口中的 “大小姐”,是巧英,还是别人?福伯在钟家守了九年,他知道章佩瑜是谁,他一定知道。可他不说。他和章佩瑜一样,把秘密藏在沉默里,藏在每天擦门槛、扫落叶、给兰花浇水的动作里。

她起身转身,缓步走向堂屋。堂屋未掌灯火,唯独章佩瑜卧房门扉之间,漏出一缕细细暖光,纤长一道,静静落在廊下青砖地面,直直延展,仿若一根绷紧的丝线。她驻足廊下,久久凝望那一缕细弱光线。门后面,章佩瑜大概正在灯下纳鞋底。针穿过布面的声音很轻,嗤、嗤,一下一下,和织机的声音不一样,可节奏是一样的稳。巧英没有上前叩门。她立在廊下,把那盏灯的光看了很久。章佩瑜在钟家十年,十年里她从不提自己的来历,从不提武昌章家,从不回武昌。她把怀瑾送到苏城之后就消失了 —— 不,她没有消失,她一直在这里。可陆正远说章佩瑜是陆正廷的遗孀,陆正远是陆正廷的亲弟弟,他不会认错自己的嫂子。除非 —— 章佩瑜不是陆正远的嫂子。除非真正的章佩瑜,早在很多年前就不在了。这个人,是替章佩瑜活着的人。她替章佩瑜嫁进陆家,替章佩瑜养大了怀瑾,替章佩瑜守了十年的寡。她是替身。

巧英把这个念头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枚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烫,可她不松手。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 那封被陆正远封存的铁盒,封条上写着 “钟翰武通敌案证物”。章佩瑜 —— 或者说,这个顶着章佩瑜名字的女人 —— 和钟翰武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在钟翰武死后出现在苏城?她为什么把怀瑾送到钟家?她为什么不姓章?

还有一个念头,她一直压在舌头底下,不敢翻上来。章佩瑜若是替身,那怀瑾呢?怀瑾喊了十年 “娘” 的那个女人,不是他的生母,他知不知道?若他自己也不知道,那这十年他唤的每一声,都落在一个与他并无血脉之人的耳里。巧英想起怀瑾瘸着腿拄拐走路的背影,想起他沉默时把话咽下去的样子 —— 她忽然有些怕,怕自己若是戳破这桩事,最先被撕开的,是怀瑾心里那点最不愿人碰的东西。她把这个念头也压下去,没有摊在灯下,只和银梭一起,收进心底最暗的角落。

巷口远处,巡逻哨声准时响起,咔、咔、咔,步步沉稳,自巷口一路行至巷尾,声声笃定。巧英转过身,没有回西厢房,而是往祠堂方向走去。她摸黑走到祠堂门口,没有进去,只站在门槛外面。祠堂里供着钟家牌位,最后一排有一块薄木牌,上面写着 “先考钟公翰武之灵位”。她站在门外,看着那块牌位在黑暗中隐约的轮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说给里面的牌位听:“你临死前,是不是托了什么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祠堂门前的竹帘,竹篾碰竹篾,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没有回答。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经过章佩瑜的房门时,那缕灯光还在。她没有停步,径直回了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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