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祠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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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太阳穴的手越收越紧,指节从泛白彻底转为青白。他双唇微动,两番欲言又止,首回寂然无声,再一回,才从喉咙底端沉沉挤出一声呼唤:“巧英。”这一声低沉急促,字字沉重,砸落在青砖地面,仿若凿出一个浅坑,满含着失控的痛意。
巧英听闻呼声,赶忙自堂内快步奔出,疾步蹲到怀瑾身旁,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掌心触及肌肤那一刻,便能清晰感觉到他身躯此刻正微微颤抖,震颤极轻,却连绵不绝,自肩头一路绵延至手腕。她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掌心贴合腕骨处那截红绳,翘起的绳头轻轻夹在她指缝之间。
怀瑾按在额角的手渐渐放松,无力垂落,搭在膝盖之上。粗重的呼吸起起伏伏,由急促渐渐归于平缓,几番往复循环,最终稳稳沉入舒缓之中。他侧过头,目光深深落在巧英脸庞之上,看了许久,方才缓缓开口,嗓音极轻:“钟振海。我见过他。”
巧英扶在他臂膀上的手骤然僵在原地,停顿一拍,凝声追问:“在哪里见过?”
怀瑾眉头再度紧锁,面部肌肤微微抽动,仿佛正竭力自幽深水底摸索捞取残碎过往,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记不清了,可我清清楚楚记得他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一根红绳,站在一座桥上。桥下的水是浑的,他站在那儿,把红绳系在桥栏上。”
他顿了顿,拇指又摸到腕间的红绳,指腹在绳结上停了一拍。“我那时候很小。他蹲下来,把红绳系在我手腕上,说‘系着,别摘’。后来——后来我就记不得了。”
巧英听着,掌心按在他手腕上,没有动。钟振海。钟振海的牌位在祠堂最上方,木头最厚,金漆描字。那是钟家辈分最高的祖先,是钟翰文和钟翰武的父亲,是苏宛卿的公爹。怀瑾说见过他。可怀瑾是陆家后人,陆正廷的儿子,章佩瑜生的。他怎么会见过钟振海?除非——她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往下想。怀瑾还在喘,他的太阳穴还在跳,他的手腕还在抖。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追问。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握着。他的手指冰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手掌。她握着,什么话也没说。
堂内祭文已然诵读完毕,炉中香烛亦燃去大半,香炉灰里积起一截截长短不一的香烬。火盆之中纸钱早已燃作灰白灰烬,福伯持铜筷轻轻拨动,灰烬自筷底翻涌而起,其中尚存几片未燃尽的纸角,被穿堂风一卷,悠悠腾空,在半空旋了半个弧度,又静静落入盆中。阿青领着念瑾和小女孩去往院中玩耍,春桃则在灶间生火烧水,着手备饭。张氏自堂内缓步走出,手里依旧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立在廊檐之下静默良久。章佩瑜最后踏出祠堂,在陆正廷的牌位前足足驻足许久,离去时抬手轻轻阖上祠堂木门,老旧门轴前转动,发出悠长缓慢的吱呀声响,门缝间透出的最后一缕微弱烛光被牢牢封存于祠堂之内。
怀瑾依旧蹲坐在门槛之外,左手腕上暗红绳结在渐浓暮色里泛起温润微光。巧英始终在他身侧蹲着,手掌稳稳搭在他臂膀之上,不曾松开半分。庭院之中桂花树叶被晚风拂动,叶面翻转,露出背面浅灰白的叶脉,一片接一片轻轻晃荡。
过了很久,怀瑾的呼吸彻底平了。他松开巧英的手,自己撑着廊柱慢慢站起来,右腿站直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稳稳落地。他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绳,绳头翘着,在风里微微动。他伸出右手拇指,把翘起的绳头按了按,按进绳圈里,可它又翘起来了。他没有再按,把手垂下来,转身往堂屋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钟振海。他是我什么人?”
巧英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站在暮色里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回来的时候宽了些,可还是瘦,灰布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背上,勾勒出脊骨的轮廓。她想起一件事——章佩瑜保存着一张照片,是1911年武昌起义后拍的,陆正廷、陆怀远、周济川三个人穿着军装站在蛇山上。可那张照片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穿着便服,站在陆正廷侧后方,面容被前排的人挡住大半。章佩瑜从来没有提过那个人是谁。巧英也从来没有问过。现在怀瑾问“钟振海是我什么人”,她答不上来。可她知道,这个答案不在苏城,在武昌,在章佩瑜保存的那只铁盒里。她走到怀瑾身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扶住他的臂弯,说:“进屋吧。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