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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一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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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立于染缸另一侧,手中握着一根拆自棚架的竹竿,竿头缠裹麻布,原是搅缸所用。她目光往返于缸中靛蓝、缸沿布匹与巧英双手之间,静静观望片刻,忽然微微偏头,轻轻吸了吸鼻子。棚内气氛沉静,除去木棒搅水咕嘟声、缸壁水珠滴落声,这一缕细微抽鼻之声便格外清晰。阿青的女儿从矮墙外一路跑进来,拖着偏大的布鞋,啪嗒啪嗒踩过棚内地面,奔到缸沿旁踮起脚尖,好奇探头张望缸中深蓝染液。阿青连忙伸手将孩童揽入怀中,牢牢护着不让靠近染缸。小女孩伏在母亲肩头,伸出小手不断指向缸中,嘴里含混呢喃一句稚嫩话语。阿青未能听清,可澄澈眼眶早已悄然泛红,鼻尖微涩,满心酸软。

巧英自缸沿取下染好的布匹,缓缓铺开细细端详,布面色泽匀净通透,从布边至布芯全然浸染,毫无斑驳白斑,靛蓝成色偏深,比重庆所染之蓝深上些许,可底色清透温润,此番独有色泽,正是苏城水土与重庆老料机缘相融,方才凝聚而成。她将布匹依序叠好,置于旁侧竹架之上,覆上一块干布遮挡尘灰。随即折返缸边,以木棒再度搅动染液,缸中水波自中央一圈圈向外荡开,撞上缸壁又折返回来,层层波纹相互堆叠。木棒探至缸底之时,忽然触到一处异样,并非缸底碎砖,而是一团软绵之物,被木棒轻轻拨弄,便顺势浮上水面。

巧英收回木棒,俯身伸手探入缸中,将异物捞出水面,竟是一张浸满染液的纸条。纸张尽数染作深蓝,所幸纸面尚未彻底消融,字迹依稀可辨。纸上以毛笔粗笔写就几字,墨迹被染液微微洇开,却依旧清晰醒目——“别查纵火案。”

巧英指尖沾满靛蓝,纸条蓝水顺指缝簌簌滴落,她将纸条平铺于缸沿,字迹朝上便于辨认。阿荣凑近凝望,看清字迹当下脸色骤变,心中掀起波澜。老周立于墙外瞧不见字迹,目光仅能落在巧英面庞,眼见她看完字句面无波澜,神色沉静,只是平静将纸条折起收入衣袋,那张染透靛蓝的字条,便与那枚日式铜扣、刻着“庆堂”二字的铜钥匙、还有那截被钳子剪断的电线,一同妥帖安放在衣袋深处。

她未曾向众人详述字条深意,亦不曾追问何人将纸条藏于缸中。可她心里清楚——这张纸条是冲着她来的。染缸今天才砌好,第一缸料今天才下,纸条就浮出来了。说明放纸条的人知道她今天会染第一缸,知道她一定会搅缸底,知道她一定会发现。这个人盯着她。从合盛洋行到染坊,从剪电线到塞纸条,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面上不动声色,转身拿起刚染好的蓝布,抬手抖落展开细细审视。靛蓝布面迎着午后日光,泛着安静幽深的暗光,一侧是鲜活成色的蓝布,一侧是染坊废墟焦黑残砖,明暗相望,景致反差格外鲜明。她重新叠好布匹放回竹架,回头淡声吩咐阿荣:“将下一段布浸缸,成色再压深一度。”

阿荣敛去心头惊疑,沉声应允,拿起第二段白坯布移步缸旁,木棒再度探入缸中搅动。染缸里水波层层荡开,节奏不疾不徐,稳稳延续。阿青抱着女儿退至矮墙之外,小女孩伏在母亲肩头,透过墙间豁口望向竹架之上晾挂的靛蓝布匹,凝望许久,忽然抬手欢快拍了两下。阿青俯身轻问缘由,小女孩抬手指向布匹,稚声开口,这回话语清晰可闻:“好看。”

阿青偏过头去,强压下翻涌心绪,须臾才缓缓转回脸庞,轻轻颔首。染缸咕嘟声连绵不绝,木棒搅动沉稳,蓝布出水的细微响动交织在棚内,老匠人们的沉默与动容隐在靛蓝水汽里,一张阴私威胁的字条暗藏杀机,一方重焕生机的染缸承载着旧怨与新生。

入夜之后,巧英独自坐在西厢房灯下,把那张浸透靛蓝的纸条从衣袋里摸出来。纸条已经干了,蓝得发黑,可“别查纵火案”五个字清清楚楚。她把这纸条和之前那张汇票存根并排放在桌上。一张写着“周茂才”,一张写着“别查纵火案”。一张是九年前的旧账,一张是今天的威胁。两件事隔了九年,可写的是同一件事。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也染透了蓝,可借着灯火侧看,纸面有一处极淡的凹凸——像是写字的时候凸处的纹路隐隐约约,像是某种印痕。她把铁皮盒取出来,把纸条放进去,和“我还账”的木板、银梭尖、微缩胶片、断线放在一起。盒子里已经装了七样东西,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把盒子锁好,放回柜底。然后她翻开备用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五月,第一缸。染液里浮出纸条,写着‘别查纵火案’。放纸条的人知道我今天开缸。他在看着我。”写完锁好本子,吹灭灯。窗外织机声早就停了,可她的耳朵里还留着染缸咕嘟咕嘟的水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数着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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