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老工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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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英指尖握着的茶碗骤然停住,轻声追问:“钟翰武?”
“正是。民国二十五年深秋,我去无锡城中采买布匹,在火车站站台远远瞥见他,身着一件素灰长衫,身旁紧跟着两名身着便衣的日本人,二老爷手里拎着一只皮包,两名日本人亦是人手一只皮包,几人一同登上了开往上海方向的列车。”说到此处,阿青暂且顿住,小心窥探巧英神情,不敢贸然续话。巧英不曾打断,静静将手中茶碗搁回桌面,碗底轻磕石板,发出一声细微脆响,缓声催促:“后来如何?”
阿青压着声线道:“此后我再也未曾见过他。第二年开春便听闻他身陷狱中身亡,可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二老爷身侧那两名日本人之中,有一人我认得,早年便常驻苏城,隶属大和洋行,我曾亲眼瞧见他在咱们染坊门口驻足张望,他左边眉梢之上,长着一颗显眼的黑痣。”
巧英端起茶碗再度浅啜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寒意顺着喉间缓落。她放下碗,指尖轻轻覆在碗沿之上,缓缓开口:“我深知你所言句句属实。”她心里却在翻另一件事——阿青看见钟翰武是民国二十五年深秋,在无锡火车站,和两个日本人一起上了去上海的火车。那时候钟翰武还没有被捕,还在替渡边做事。可他在无锡火车站,拎着皮包,和日本人同行。他去上海做什么?皮包里装的是什么?阿青说左边眉梢有痣的那个人常驻苏城,隶属大和洋行,在染坊门口驻足张望过。那颗痣,老周认不认得?福伯认不认得?她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压在心里,面上只温声安抚:“你归家便好,这些陈年旧事,慢慢细说,不必心急。”
午后闲时,阿青的丈夫在院中帮着阿贵搬运杂物,阿青领着年幼的女儿在老宅四处慢慢转悠。小女孩睡意散去,拖着一双宽大不合脚的布鞋,啪嗒啪嗒踩在青砖地面上绕圈,行至桂花树下便驻足仰望葱郁树冠,凝望许久,又被陶缸中央的兰花吸引,蹦跳着跑过去蹲身细看,满眼好奇。阿青立在染坊废墟矮墙之外,久久凝视残垣断壁,片刻后转身回到院中,抬手拿起阿荣带回来的搅缸木棒,掌心细细掂量一二,拎着木棒缓步朝着染坊废墟走去。老周依旧埋头刨拾碎砖,铁锹刮擦砖面声响刺啦不断。阿荣蹲在一旁,手里攥着半截焦木,正用指甲抠着木纹里的黑灰。阿青稳稳立在废墟中心,将木棒轻置地面,俯身蹲下,伸手拾起一块残砖来回翻转打量,又轻轻放回原处。她久久蹲在原地,沉寂的模样引得老周频频侧目。她始终沉默不语,指尖拨弄着散落的碎砖,像是在残砖之中寻觅着某样念想。
远处廊下,春桃正调试着自船上迁来的旧织机,铁轮缓缓转动,咔嗒咔嗒声响沉稳均匀,一声连着一声,隔着院落飘荡至废墟之中,在矮墙与焦黑朽木间来回回响,最终轻轻落在阿青蹲坐的碎砖堆上。阿青仰头静听许久,嘴角牵起一抹浅浅动容,随即低头继续拨弄砖块。她忽然从碎砖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铜扣,圆形的,比她拇指盖大些,裹着厚厚的黑灰。她用袖子擦了擦,扣面上露出两片叶子托着一朵五瓣花,花瓣尖角分明。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两个字,她不认得日文,可那两个字笔画简单,她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骤然沉了,伸手把铜扣从阿青掌心拿走,攥在自己手里,低声说了句“这个给我”,便转身继续刨砖,不再看她。
傍晚临近,巷口再度响起急促犬吠,接连叫嚷十几声没有停歇。福伯拄着竹杖行至院门探看,回屋告知巧英:“巷口站了个无锡来的男子,口称专程找阿青。”阿青听闻从灶间快步走出,行至院门,只见男子立在巷对面白墙之下,头顶扣着破旧草帽,肩头挎着一只灰布包袱。两人隔空相望片刻,上前低声交谈片刻,阿青返身归院,手中多了一只油纸包,内里包着几块无锡特产酱排骨,乃是无锡染坊掌柜托人捎来,言说阿青离去后染坊失了好染匠,盼望她闲暇时回去看看。阿青将酱排骨放至灶台之上,缓步走到桂花树下静立片刻,望见巧英从堂屋走出,便从容开口:“大小姐,无锡旧事皆已了结,我既回来,便不会再走。”巧英温和点头。
入夜之后,巧英把老周叫到灶房门口。老周从衣袋里摸出那枚铜扣,递给巧英。铜扣上的菊纹和“大和”二字在灯下清清楚楚。巧英翻到背面,那道军刀刀尖划出的浅痕还在。她把这枚铜扣和之前在供桌底下找到的那枚并排放在掌心,两枚一模一样,菊纹,大和,刀痕。一枚在供桌底下,一枚在染坊废墟的碎砖底下。两枚扣子,两个地方,同一个人。她把两枚铜扣收进贴身衣袋,对老周说:“周叔,阿青说民国二十五年在无锡火车站看见钟翰武和两个日本人在一起,其中一个左边眉梢有痣,常驻苏城,大和洋行的。这个人你认得不?”老周站在灶房门口,灶膛里余烬未灭,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了很久,说:“左边眉梢有痣,大和洋行常驻苏城——你说的这个人,姓渡边。渡边一郎。就是他,当年常在染坊门口转,后来染坊就烧了。”巧英没有接话。她把铜扣攥在掌心,铜的凉意从指缝渗进去。两枚扣子,都在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