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苏城商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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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英端起酒盅与他虚碰一下,盅沿轻磕,声音清脆。她抿了一口,酒还是温的,话梅的甜和姜丝的辛混在一起,在喉咙里化开。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周茂才刚才那句“城外地价低廉”,听着是替她打算,实则是在试。试钟家有没有卖地的打算,试她这个女流掌家顶不顶得住祖业,试她背后有没有人撑着。他在摸钟家的底。她慢慢咽下那口酒,把酒盅搁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桌角。桌角木纹粗粝,摸上去有点像合盛洋行那张写字台的台面。她想起三天前在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保险柜锈死的转盘,柜门上插着的“庆堂”钥匙,三楼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那间屋子还没打开。她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她知道,周茂才怕那间屋子被打开。
酒过三巡,酒意渐浓,周茂才面色泛红,颧骨之上浮起两片油润红晕,说话腔调比入席之初高昂些许,原本刻意压制的尾音全然松懈,透出黄酒催动之下的燥热醉意。他抬手为巧英碗中夹去一筷鲜嫩清蒸鲥鱼,再度为自己斟满整盅烈酒,一饮而尽,抬手拿袖口胡乱抹过嘴角酒渍,身子不自觉靠向巧英这边,刻意压低嗓音,周遭宾客尽数沉迷划拳饮酒,无人留意二人闲话私语:“侄女,有一桩要紧之事,老夫须得私下提点你一番,你那位宋云澜,就是上海宋家出来的那位——”巧英手中筷箸未曾停歇,安然夹起一筷时蔬落入碗中,语气平静无澜:“宋云澜究竟如何了?”
“他手底下那条货船,吃水过深,暗藏猫腻。”周茂才话音落下,一双眼睛牢牢锁在巧英面庞之上,试图从细微神色间窥探分毫破绽,指尖在桌面画着圆圈,弧度越划越窄,最后彻底凝滞原处,低声继续:“码头之上我有信得过的人手,他每趟船泊阊门,卸货之时吃水线远胜别家货船,偏偏上报货单数目却全然对不上账目,侄女不妨想想,这般吃水,船舱所载究竟是成匹布帛,还是夹带了其他违禁之物?”
巧英缓缓搁下筷箸,平起头直视周茂才,眼眸波澜不惊,无半分躲闪,亦无半点惊惶失色,言辞清冷端方:“周会长心存疑虑,理应直接问询船老大,宋云澜船上究竟载何物,我只管安心染布,从不过问旁事。”周茂才死死凝望她片刻,随即身子后仰,干笑一声,语气虽缓,可话语间的试探仍未完全褪去:“好,侄女果然是通透明白之人。”他拿起酒盅朝巧英方向虚晃一下,话锋收住:“此事暂且收起,今日只谈宴饮,不议杂事。”
巧英面上不动声色,可听到“吃水太深”四个字的时候,她搭在桌角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宋云澜的船,她当然知道。那条船从上海到苏城,走运河,经阊门,船舱底下隔着一层夹板,夹板他已经把目光从钟家染坊转向了钟家的暗线。他查了多久?查到了什么?报给了谁?她把这几个问题在心里翻了个面,像翻一匹还没定色的布,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面上她只是端起酒盅,把里面残余的半口黄酒慢慢饮尽,酒盅落桌时与旁边瓷盅轻触,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从容起身,朝着主位周茂才微微欠身施礼,缓缓开口告退:“周会长,午后尚有琐事缠身,今日便先行辞席告退了。”周茂才随之起身相送,移步至雅间门口,手掌搭在门框之上,静静目送巧英下楼。楼梯吱呀声响连绵不绝,足音自三楼缓缓坠至二楼,复又一路坠至一楼底端。巧英行至楼底大门之处,仍能清晰听闻楼上周茂才愈发高涨的划拳嗓门,喧嚣不断。
她抬手推开得月楼厚重大门,一步踏入阊门大街,午后暖阳铺天盖地倾洒周身,周身酒气被迎面清风一吹,瞬间淡去大半。她驻足街边,伸手探入衣袋,摸出那枚随身珍藏的铜钥匙,指腹轻轻覆在刻有“庆堂”二字的铜面之上。经久贴身放置,铜钥匙早已被体温暖透,温热沁人,可两字刻痕深陷铜体,纵隔着一层薄皮,亦能清晰感知棱角纹路。她将钥匙妥帖收回衣袋深处,转身朝着锦华街方向缓步前行。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她没有回头看得月楼,可她知道三楼靠窗的位置有人正看着她。周茂才站在那儿,扶着窗框,手搭在木框上,指节可能正一下一下敲着窗棂,像敲算盘珠子。他在算。算她听懂了多少,算她手里有多少,算下一步该压哪一注。可她也在算。她算的是另一笔账——三天前账册上那八十樽蓝染料,那场大火,母亲倒下的位置,银梭尖上的焦黑指印,一万日元的汇票存根,还有今天周茂才说的“宋云澜的船吃水太深”。这笔账的每一项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把手伸进衣袋,又摸了一下“庆堂”钥匙的齿槽。庆堂的钥匙在合盛洋行的保险柜上,周茂才在查宋云澜的船,渡边的铜扣在供桌底下。三样东西,三个地方,可它们正在往一处收。她攥紧钥匙,继续往前走。身后得月楼之中留声机依旧悠悠唱着粤曲,悠扬唱腔被长风拉扯得时断时续,绵长尾音轻轻上扬,徒留一句未能尽数说尽的弦外之音,缓缓散于烟火沸腾的长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