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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新岁织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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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一月一日,苏城,云锦坊。

天还浸在墨色里,巧英就睁了眼。不是外头的动静吵的,是心里悬着块石头,硌得慌,怎么都睡不踏实。她摸黑披上棉袄,鞋都没提稳,就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院子里的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月光薄得像浸了水的旧绢,懒懒铺在青砖地上。红豆架子光秃秃的,枯藤缠着霜,白花花的,指尖稍碰一下,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鞋面上,凉得人心里发紧。巷口飘来零星的爆竹声,不是正日子的热闹,是孩子们等不及,攥着零花钱买的小挂鞭,噼里啪啦炸得脆,倒像是催着年关快点到,也催着人心里那些悬着的事,赶紧有个着落。

春桃攥着锅铲从灶房探出头,额前的碎发沾着水汽,声音里带着困意:“小姐,天还没亮透呢,怎么就起了?”

“睡不着。”巧英的声音有些哑,她蹲在红豆架子前,拨开层层落叶,泥土的湿气混着草木的清苦味涌上来,那株野草还在,比前几日拔高了一截,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像藏着点倔强的劲儿。

“春桃,把门口的红灯笼换了。”

春桃愣了愣,手里的锅铲顿在半空:“小姐,离年关还早着呢,这会儿换灯笼,是不是太急了?”

“旧的留着碍眼,新的总归亮堂些。”巧英没多解释,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扫过褪了色的旧灯笼,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春桃应着,从库房搬来新灯笼,红纸糊得鲜亮,“福”字的墨色浓得化不开,在渐亮的晨光里格外扎眼。她踩着椅子,把旧灯笼摘下来,那褪成淡粉的穗子在风里晃了晃,终究被揉成一团塞进灶膛,火苗猛地窜起来,舔着红纸,纸页蜷成黑灰,一缕烟顺着烟囱飘出去,散在冷风里,没留下半点痕迹。

新灯笼挂在门楣上,红得晃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像团不肯熄灭的火。巧英看了眼,没说话,转身往东厢房走,脚步比刚才沉了些。

她该早点去看父亲的。

昨天盘账到半夜,联合采购的尾款、开春的染料单、织机的检修排期,一笔笔账压在算盘上,珠子噼啪响了一整夜,连晚饭都是春桃端到账房的。她记得东厢房的灯亮着,却总想着“忙完这阵再去”,想着等开春,父亲身子缓过来就好了,可哪知道,有些事等不得。

门没关严,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巧英鼻尖发酸。钟翰文歪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左半边身子裹在厚棉被里,右手指尖止不住地颤。地上倒着那只青花瓷酒壶,是母亲生前最宝贝的物件,此刻空荡荡的,只剩满地狼藉。墙上挂着苏宛卿的画像,三十岁的模样,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浅淡的笑,画像前的香烧尽了,香灰落了满桌,像一层化不开的愁。

巧英僵在门口,喉咙发紧。她忽然反应过来,昨天是阳历年的最后一天,不是母亲的忌日,可对父亲来说,一年的终结,就是彻底告别与母亲相伴的日子,是日复一日的思念,熬成了压垮他的酒。

“爹。”巧英的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钟翰文缓缓睁眼,看见女儿,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巧英,落在画像上,又慢慢收回,像迷途的人找不到方向,眼里满是茫然与痛楚。

巧英走过去,弯腰捡起酒壶,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里更沉了。“福伯呢?”她转头问跟进来春桃,声音尽量稳着。

“福伯在灶房煎药。”春桃压低声音,眼眶发红,“天没亮听见屋里有动静,福伯冲进来时,老爷歪在地上,半边身子动不了,嘴里还念叨着夫人的名字,福伯赶紧扶老爷上榻,又去煎药,让我去请郎中。”

巧英沉默了片刻,福伯跟了母亲一辈子,母亲走后,又替她守着父亲,这份心思,她欠着,也记着。

“郎中怎么说?”

“情志所伤,又喝了酒受了寒,气血乱了,旧疾复发。”春桃的声音更轻,带着哽咽,“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半边身子使不上劲了。”

巧英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泛白。她想起两年前,父亲在染坊门口“摔”了一跤,半边身子动弹不得,那时他朝她使眼色,让她躲开那些等着看钟家笑话的人,后来他戒了酒,重新站起来,她以为他好了,以为那些脆弱都过去了。

可她忘了,父亲从来没真正好过。他只是把思念和痛楚藏起来了,藏在没人看见的深夜,藏在对着画像独坐的时光里,藏在每一次想起母亲的瞬间。

“爹,不该喝酒的。”巧英坐在榻边,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藏不住的疲惫。

钟翰文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夜里梦见你娘了,她说冷,我想给她送件衣裳,她却说不用,让我看好家,看好你们。”

他顿了顿,眼角有亮光闪了一下,转瞬即逝,却像针一样扎在巧英心上。“我答应过她,可一睁眼,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巧英攥紧了袖口,昨晚账房里的算盘声、东厢房亮着的灯、父亲独自喝光的酒,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忙着守住母亲留下的厂子,忙着应付数不清的账目,却忘了父亲也失去了妻子,忘了他也需要人守着,需要人听他说说话。

“爹,对不起,我该早点来的。”巧英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愧疚。

钟翰文摇摇头,伸出颤抖的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他的手凉得像冬日的石头,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你忙的是正事,你娘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巧英没说话,从怀里摸出那枚银梭,塞进父亲手心。银梭上的缠枝莲纹,被父亲的体温慢慢焐热,仿佛有了生机。“爹,您握着,等您好了,再还我。”

钟翰文攥紧银梭,指节泛白,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念想。

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钟巧明端着药碗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小大人。他刚满十岁,个子蹿了不少,穿着巧英改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了两道,早已不是当年攥着染蓝棉线团横冲直撞的模样。

“爹,喝药。”巧明把药碗放在床头,偷偷瞥了眼墙上的画像,小声唤了句,“娘……”

钟翰文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巧明赶紧扶住碗底,稳稳托着。“爹,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钟翰文一口气喝完,药汁溅了几滴在被面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把碗递回去,对着儿女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厂子里忙,大过节的,别都在我这儿耗着。”

巧英站着没动,目光落在父亲脸上,语气坚定却轻柔:“爹,别再喝酒了,娘不在了,您还有我们。”

钟翰文闭上眼,没有回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紧闭的眼皮下。

巧英站了片刻,弯腰把画像前的香灰清理干净,重新点燃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缓缓散开,像一条无形的线,连着生者与逝者,连着过去与现在。

她转身走出东厢房,轻轻带上门,院子里的新灯笼还在风里晃,红光照在青砖地上,像抹了一层淡血。阳光漫过东墙,落在红豆架子上,落在那株从落叶里钻出来的野草上,叶子嫩绿,在寒风里颤巍巍的,却始终没倒下。

巧英站在廊下,盯着那株野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话:“草能活,人也能活,只要根还在,就倒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酸楚和慌乱压下去,转身往厂房走,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天彻底亮了,街上渐渐有了动静。卖豆腐的挑着担子,吆喝声穿透冬日的冷气,传得很远。挎着篮子的老太太往巷口走,篮子里装着红纸、香烛,还有几挂鞭炮。小男孩举着纸糊的风车,跑起来哗哗响,笑声脆生生的,撞破了清晨的寂静。

苏曼婷踩着细碎的阳光来了,藏蓝色棉旗袍外罩着灰鼠皮坎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利落的精气神。巧英迎上去,嘴角扯出一抹浅笑:“苏姨,新年好。”

“新年好,你这孩子,又瘦了。”苏曼婷挽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联合采购的账我核完了,年前最后一笔款子也收齐了,各家库存够撑到正月,今年的日子,总归比去年好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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