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反正宗门的试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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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丑年正月廿四,巳时三刻。
蓬莱南岸,听涛镇外,迎宾别馆。
第一幕 别馆三庭
迎宾别馆不在蓬莱主峰之上,也不在听涛镇正中。
它在听涛镇之东,离镇上最热闹的那条石板街还有半里。半里之外,是一片极缓的坡地,坡上种着稀稀落落的几丛老梅,梅树底下铺着青石板,板缝里冒着才发了三两寸的麦冬。这一片地方原本是岛上一户老渔人家的园子,老人三年前归山,子嗣不在岛上,林雪梅按蓬莱开岛之初定下的规矩,把这一处空院盘了下来,没动梁柱,只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添了几间偏房,挂了一块极小极旧的木匾——
匾上两个字,写得也极朴素。
——别馆。
不写迎宾,不写驿馆,不写客舍,只写两个字。
林雪梅当初挂这匾的时候,曾对身边几个弟子笑着说一句——“客来便是客,叫别馆,是怕生分;叫迎宾,是怕生隙。”
弟子们当时都没懂。
到了今日辰时——三家反正宗门的小船在听涛镇南码头悄无声息地靠岸,被一身灰布巡夜服的郎五的徒弟阿大领着,绕过镇上最热闹的早市,从一条满是青苔的小巷拐进这一处别馆——三家的人才慢慢懂了那块匾的意思。
下船的时候,是七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清虚。
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那件道袍他舍不得扔,在船上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了——他换上了一身青云观祖上传下来的青布道袍。这一身道袍他十三年没穿过,今早出舱前才取出来。袍子折了太久,膝盖那里还留着一道折痕,像一条没好的旧伤。他的头发依然白了一半,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只青木簪别住。
他身后半步,是秦红缨。
秦红缨没穿她那身暗红的短打劲装——那身衣服上船时她还穿着,下船前却换了。她换上了一件极素的暗灰色长裙,裙摆压到脚面,把腰间那把窄刃短刀也收进了袖中。她左颊那两道烫伤疤痕没有遮,照旧露在外面。她下船的那一刻,左手无意识地又摸上了那两道疤——这是她每次进生地的习惯,像握一握自己的旧账。
再往后是顾半城。
顾半城腰间的那一串铜钥匙今日也收了,收进了袖中——他舍不得不带,又怕过于扎眼,干脆用一条软布把那串钥匙裹好揣进袖里。他穿的还是那件半旧的棉袍,下巴上那道豁口在岛上明亮的日头下看得很清楚。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别馆的匾,是别馆门口那一条石板缝里冒头的麦冬。
他停了半步。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地方,有人种着,不是荒着。
剩下四个,是三家各带的副手。
赤霞派的副手叫宋燎,三十出头的青年,眉骨极突,眼神极利。他原是赤霞派矿场上一个炉头,七年前丹房着火的那一夜,他从火里把秦红缨背出来的。背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半边肩膀被烧穿了——所以他至今右肩抬不过头顶,劈柴只能用左手。今日他跟着秦红缨下船,左手扶着秦红缨的肘后半步,右手垂着,垂得很自然,外人看不出残。
白溪帮的副手是周账房,前一章已经在船上睡着过一次。这位周账房今年六十二岁,没有修为,是个彻底的凡人。他这辈子没出过中州北部,今早第一次踏上这种海岛的青石板,脚底下有些发飘,被顾半城的另一个伴当——一个十五岁的水路小学徒——半搀半扶着才走稳。
青云观这边,跟着清虚的,是两个弟子。
一个叫云生——就是十三年前静玄真人坐化那一夜,跪在道台之下哭着喊“师父”的那个孩子。当年十三岁,今年二十六。云生这十三年没长得太高,但骨架结实,眉眼像他师叔静玄。他左手提着清虚的那个旧布包,右手压着自己腰间的一把短剑——这把短剑是他十六岁的时候自己用废铁炼的,剑身极薄,剑鞘极旧。
另一个,是云生的师弟,叫云笙,今年才十九,是这一行人里年纪最小的。云笙瘦瘦小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眼睛极大,看什么都新鲜。下船的时候,他偷偷地朝主峰方向望了一眼——主峰之上还能看见昨夜亥时挂起来又没全撤下来的几盏问心灯,灯在白日里依然亮着,灯罩是霁青色的,远看像几粒挂在山上的、被晨光浸软了的青果。
云笙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不敢再多看。
——蓬莱的灯,他这一辈子是不敢妄想了——他这样想。
他不知道,今晚以后,他还会想起这一眼。
引路人是阿大。
阿大是郎五带出来的徒弟,今年才二十出头,瘦高个,黝黑脸,话极少。他在码头接到这一行人,先朝清虚一抱拳,然后只说了一句——
“诸位远来,先到别馆吃口热的。其他的,慢慢说。”
清虚一怔。
他原本预备了一大段措辞——本观主青云清虚,率赤霞秦掌门、白溪顾帮主,自中州北部远涉海路,叩谒蓬莱六位道兄——这一大段措辞他在船上来来回回背了四天四夜,背到嘴皮发干。今日真要说的时候,被这一句“先吃口热的”打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回了一句——
“叨扰。”
阿大点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走得不快,比寻常人慢半步——他在等。他在等周账房那双没修为的腿赶上来,他也在等顾半城腰里那一串裹了软布也还会偶尔轻轻磕一下的铜钥匙别在袖子里再磕一下、然后被顾半城自己按住。
七个人就这样走了半里。
走到别馆门口,阿大伸手把那一扇朴素的木门轻轻推开。
别馆三庭。
进门是一处不大的前庭。
前庭里只有一棵老梅、一口石井、一张石桌、四只石墩。老梅刚刚抽出第一茬花骨朵,花骨朵小小的,红中带粉。石井上压着一只木盖,盖上压着一只极小的青瓷碗——碗里没装水,装着一把刚撒的鸟食。鸟食是粟米和碎花生混着。一只灰背的小麻雀正落在井沿上啄。
阿大走到井边,没赶那只麻雀。他只是把井盖轻轻挪开,又轻轻盖回去——这一动一动之间,麻雀只是侧了侧脑袋,没飞走。
清虚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多看了那只麻雀一眼。
他想起了青云观的院子里也有麻雀。
但青云观的麻雀很久没敢往石井上落了——因为镇抚司的人来收供奉的时候,曾经一脚踩死过一只麻雀,说“占了我们净世盟的水”。从那一年起,青云观院里再没有麻雀敢落。
这里的麻雀,不怕人。
这里的人,留水给麻雀。
清虚抚了抚胡须,没有说话。
穿过前庭,是中庭。
中庭比前庭略大,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里也是那种刚冒头的麦冬。中庭中央是一座小小的茅亭,亭里放着一张矮几、四只蒲团。矮几上摆着一只朴素的青瓷茶壶,壶旁四只小小的青瓷茶盏,茶盏旁边一只极小的青瓷碟——碟里是一小撮极细的盐。
清虚看见那一撮盐时,眼睛微微一闪。
海边人家待客,初次见面,常以一撮粗盐入茶——粗盐入茶,茶味苦中带咸,是渔家最家常的喝法。这一撮盐摆在这里,意思是——你今日是当家人来的客,不是当生意来的客;你今日是被请的客,不是被试的客。
青云观地处中州内陆,远离大海。但清虚少年时游历,曾随一位云游道长在东南海边一个小渔村住过两个月。那位道长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海边人家的茶——茶里有不有盐,是判客气与不客气的第一刀。
他没想到,蓬莱的别馆里,也是这一撮盐。
中庭一侧,立着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
妇人穿一件极朴素的青布袄子,袖口卷起一截,手里拎着一只木提桶,桶里冒着热气。她见七人进来,先朝阿大点了点头,又朝清虚一行人微微欠身。她没说话,只把那一桶热水提到中庭一侧的茅亭旁边的木架上——那木架上挂着七条干净的麻巾。
她把热水倒进木架下的七只浅木盆里。
倒得很匀,每只盆里都是大半盆——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人洗一次手脸。
倒完之后,她朝七人又欠了欠身——她的笑容极淡,但极真,眼角的细纹被这一笑舒开——
“远路辛苦。先洗一洗,再吃。”
清虚下意识抚须。
秦红缨抬眼看了她一下。
顾半城把那串裹在袖中的铜钥匙再一次按住——他这一辈子在码头见多了“敬客”,见多了“敬钱”,没怎么见过这种“敬路”的。
敬路。
敬的不是来人是谁,敬的是来人走过的路。
顾半城心里默默把这两个字记下来。
穿过中庭,是后庭。
后庭是真正住人的地方。
后庭里有三排平房,每一排三间,一共九间。平房不高,屋顶是青瓦,屋墙是白灰刷的,窗棂是细木条交错的横格,每扇窗上糊着一层极薄的、能透光的桑皮纸。每间屋子门口都挂着一盏小小的灯——灯还没点,灯罩是霁青纱的,灯罩底下垂着一只小小的木牌,木牌上没刻名字,只刻着一个极简的图样。
清虚走近第一间,看了看那块木牌。
木牌上是一朵青云。
清虚一愣。
他再走到第二间。
木牌上是一团赤霞。
他再走到第三间。
木牌上是一道白溪。
清虚回过头,看着顾半城与秦红缨。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
蓬莱给他们准备的,不是“客房一”“客房二”“客房三”。
是“青云”“赤霞”“白溪”。
是他们三家宗门各自的名字。
是他们三家宗门,还没被任何人在任何会议上承认之前,已经被这一座小小的别馆——承认了。
秦红缨的左手又一次抚上左颊的那两道疤。
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指腹在那两道疤上停了一停——
比她下船的时候停得久。
顾半城慢吞吞地走到那块刻着“白溪”的木牌前面。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块木牌——他怕弄脏了。他只是把袖子里那一串裹着软布的铜钥匙,轻轻按了按。
按完之后,他对身边的周账房,低声说了一句——
“老周——”
“嗯。”
“……这一夜,咱们得睡好。”
周账房一愣:“为啥要睡好?”
顾半城没有立刻答。他又看了那块木牌一眼,看了那一盏没点的霁青灯一眼,看了灯下垂着的那一道极简的白溪纹一眼。
最后他低低地说一句——
“咱们这一辈子,没几个地方,肯把咱们的名字写在门上。”
清虚站在“青云”那一间屋门口。
阿大走过来,朝他抱了抱拳。
“道长。”阿大说,“屋里都收拾好了。床是新晒过的,被是干净的,茶是温的。屋外这一盏灯,等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再来点。”
清虚“嗯”了一声。
他正要往屋里走,阿大却又轻声补了一句。
“道长——”
“嗯?”
“屋后那一口小小的水井——”阿大说,“井水是甜的。您要是夜里渴了,自己去打就行。井绳是新换过的。”
清虚一怔。
“——不用通报?”
“不用通报。”阿大笑了一下,他的笑很瘦,但很干净,“我们巡夜的不进后庭。后庭这一片,您几位是主人。”
清虚愣住了。
——你几位是主人。
这五个字,比方才那一撮盐,比那一桶热水,比门口那块刻着“青云”的木牌——都更让清虚心里某一块塌过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撑了一点点。
撑得并不高。
但撑了一下。
阿大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朝前庭的方向走去——他要去通报今日中庭那一壶茶可以续水了,也要去通知厨上别馆的午饭可以传上来了。走到中庭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后庭那三间屋子门口挂着的霁青纱灯。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
老郎师父说过的——蓬莱接客,先接路。接完路,再接人。接完人,再接心。接心这一步,不是咱们能接的,是六位道长亲自接的。
咱们这些灯,先把屋子照亮,别的,等今夜陈道长来。
阿大走了。
后庭里一时极静。
七个人各自在自己那一间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清虚最后看了一眼“青云”那块木牌。
他抚了抚胡须。
他抬脚,轻轻跨进了屋。
第二幕 午后疑云
午饭是巳末时分上的。
饭菜送到中庭的茅亭里,由别馆里那位青布袄子的妇人——后来三人才听人叫她“沈嫂”——一一摆好。
四菜一汤,一碟咸菜,一笸箩白面馒头。
四菜不豪华——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白灼海虾,一盘香煎豆腐,一盘小炖萝卜羊肉。汤是一盅极浅的紫菜蛋花汤。咸菜是腌得极脆的萝卜丝,浇了一点点芝麻油。馒头是刚出锅的,掰开来里头还冒着热气。
清虚捏起一只馒头,掰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馒头里没有掺糠。
他咽下那一口,又夹了一小块萝卜羊肉。
萝卜是真萝卜,羊肉是真羊肉,盐是足的,没有水汽淡。
他放下筷子。
“诸位。”他低声说。
秦红缨抬眼。
顾半城正在掰第二只馒头,闻言把馒头放下。
“这饭。”清虚说。
“嗯。”秦红缨。
“这饭,是家常饭。”
“嗯。”顾半城。
“也是真饭。”
三个人短短地对视了一下。
镇抚司的人来收供奉的时候,青云观也曾设过宴。宴上从来不缺羊肉、不缺海虾、不缺白面馒头——但羊肉是从镇抚司自己带来的灵兽肉里挑剩下的,海虾是从渔民那里强征的,白面馒头是观里弟子饿着肚子省下三天口粮换的。每一道菜都“豪”,每一道菜都没有人愿意动一筷子——因为每一道菜都不是真心的。
豪而不真。
而眼前这一桌——
不豪,而真。
“……不对。”顾半城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秦红缨:“哪里不对?”
顾半城放下筷子,眼神慢慢地从桌上的四菜一汤上扫过去。
“这饭,是给‘家里人’做的。”
“……”
“我顾半城这辈子吃过的请客饭——不论是镇抚司请的,还是商号请的,还是同道请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豪’,一种是‘客气’。豪的菜油重,客气的菜花哨。这一桌——”
他伸手指了指那盘小炖萝卜羊肉。
“这一道菜,是炖了至少两个时辰的。萝卜被羊肉的油浸透了,但羊肉没柴——这是用文火慢慢煨的,不是给客人临时下的锅。”
“这一桌饭,是给自家人做的。”
“我们走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做好了。”
“……”
秦红缨低下头。她忽然不再说话了。
她想起自己今早在船上对宋燎说过的一句话——“红姐,咱们这一去,是吃人嘴软还是不吃,得先商量。”她当时回了宋燎一句——“不吃。”
她当时想得很清楚——蓬莱要是摆出豪宴,她就一筷子都不动;蓬莱要是摆出客气宴,她就只动那一双筷子摆在最浅那一碟上的菜——表示“领了情,不领账”。
她没想到——蓬莱摆出来的,是家里人吃的饭。
“家里人吃的饭”不能不动筷。
不动筷,是看不起这一家人。
她抬起筷子。
她夹了一小块香煎豆腐。
那豆腐很软,外皮煎得金黄,舌头一抿就化开来,咸淡刚刚好。她咽下那一口,下意识抬手摸上左颊那两道疤——
她的指腹在那两道疤上停了一下。
七年前镇抚司检使那一巴掌之后,她在丹房里第一次自己做饭——做了一锅小炖萝卜羊肉给受伤的宋燎吃。萝卜放多了,肉放少了,盐放重了,宋燎没说一个不字,一口一口都吃完了。
那是她记忆里——上一次,有人给她吃“家里人的饭”。
“……”
清虚也看出来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只馒头又掰了一小块,蘸了一点萝卜羊肉的汤汁,送进嘴里。
云生云笙两个小弟子坐在他斜后方的两只小蒲团上,正吃得专心——他们这一路四天四夜没怎么吃过热饭,今早船上的早饭也只是干粮就着冷水。这一刻,云生面前的那一只小碗里,已经盛了两碗萝卜羊肉汤;云笙更是低着头,把那一只白面馒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嚼,每一小口都嚼得极慢——这孩子在青云观从来没吃过白面馒头,他想把这一只馒头嚼出青云观所有弟子那一份。
顾半城看在眼里,没说话。
吃完饭。
沈嫂来收碗,照例是欠身、轻笑、不多话。她把碗筷收进木盆里,又把那一只青瓷茶壶续上新茶,提着木盆退到中庭外面去。
退出去之前,她在亭口顿了一下,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
“诸位午歇片刻便是。后庭那三口井,井水是甜的。要洗衣裳,井边有竹槌、皂角和木盆。要熬药,灶上一直温着柴火,自己添就成。”
她又顿了顿。
“这别馆里,没有看着诸位的人。”
“没有看着诸位的人。”
这一句话,比那一句“你几位是主人”,落得更深一层。
秦红缨抬起眼。顾半城抬起眼。清虚抚须的手在胡须上慢了一拍。
沈嫂没有等他们答,朝他们再欠一欠身,转身走了。
亭里再一次沉默。
云生云笙吃饱了,懂事地退到一边去给三位长辈让出说话的空间。云生很快就发现了茅亭外面那一棵老梅上还挂着两只去年没落的果子,他兴致勃勃地拉着云笙过去看;云笙张大着眼睛跟过去。两个孩子很快就被一只飞落到老梅枝上的灰背小麻雀吸引住——那只麻雀正是早上落在井沿上吃鸟食的那一只。
宋燎、周账房和那个十五岁的水路小学徒也识趣地退到一旁,去打热水洗那把船上沾了海水的旧短刀和那本被海风吹皱了边的账本。
亭里只剩三个人。
顾半城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三人听得见。
“清虚,红缨。”
“嗯。”
“我心里——不踏实。”
秦红缨皱了皱眉。
“你又不踏实什么?”
顾半城慢吞吞地把那只青瓷茶盏端起来,又轻轻放下。
“红缨,你想——”
“你想,蓬莱要是不接咱们,会怎么样?”
“不接,就是不接。咱们灰溜溜回去,最坏被净世盟反查、清算——这一头,我们心里有数。”
“你再想——”
“蓬莱要是要拿咱们做文章——会怎么样?”
“拿咱们做文章,得逼咱们说话。逼咱们说话,最快的法子是上刑、上药、上心咒。咱们也心里有数。”
“这两种,我顾半城心里都有数。”
“可是——”
顾半城放下茶盏,目光绕了一圈茅亭——
“这种‘吃家里人的饭’——”
“这种‘没人看着你’——”
“这种‘你几位是主人’——”
“这一种,我心里没数。”
清虚抚须,沉默了一刻。
“半城。”他轻声说。
“嗯。”
“你怕的不是被招待。”
“你怕的,是被‘招待得让你不好意思再算账’。”
顾半城猛地抬眼。
清虚没有躲开他这一眼。
清虚的声音依然很慢——
“你这一辈子,是靠算账活着的。账算得清,你才睡得着。”
“可是这一桌饭、这一盏灯、这一块木牌——它们没法子被你拿去算账。”
“你算不进去。”
“所以你不踏实。”
顾半城沉默了很久。
他最后慢慢点了一下头。
“是。”
“我顾半城活了一百八十二岁,算了一百八十二年账。”
“蓬莱这一手——”
“是想把我手里那一把算盘——”
“给我撤了。”
秦红缨忽然冷冷地笑了一声。
“撤了算盘,就该提刀了。”
“清虚,半城,咱们三个,今日是来‘反正’的,不是来‘投靠’的。”
“人家给我们摆这一桌‘家里人的饭’——我心里也不是不暖。但暖归暖,账归账。咱们三个,是带着投名状来的——青云观的《问道录》、赤霞派的《火典》、白溪帮的码头水路图——这三样东西,可以当传家宝传给蓬莱,也可以当饵钓蓬莱。”
“蓬莱真要拿这三样东西,得开口要。”
“蓬莱要是不开口要——”
“那才是——最让我心里发毛的。”
清虚抚须。
他没有立刻答秦红缨。
他先把那只青瓷茶盏端起来,浅浅地饮了一口。茶是清茶,茶汤里那一点点盐已经化了,咸淡极淡,几乎要尝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
“红缨。”
“嗯。”
“你说的,是‘试’。”
“你想试一试蓬莱——是真有情,还是装有情。”
“你想知道——这一桌饭、这一盏灯、这一块木牌——是给‘反正宗门’摆的,还是给‘投名状’摆的。”
“是给‘我们这三个人’摆的,还是给‘我们手里那三样东西’摆的。”
“你想试。”
“我也想试。”
秦红缨抬眼。
清虚的目光从亭外那一棵老梅上慢慢收回来。
“但是红缨,半城——”
“咱们试蓬莱之前,要先问咱们自己一件事。”
“咱们自己——是真想反正,还是只想反正后能多吃一口饭?”
“咱们自己——是真信‘有情之道’,还是只想找个比净世盟更软的主子?”
“咱们自己——是真把这三样东西当投名状,还是当筹码?”
“咱们自己——心里这一笔账,没算清之前——”
“蓬莱再摆几桌家里人的饭,也帮不到咱们。”
亭里又一次沉默。
良久,秦红缨低低吐出一口气。
她把抚在左颊那两道疤上的手放下来。
“清虚。”
“嗯。”
“你今日没有跪。”
“……”
“船上四天四夜,你嘴上没有念过‘愿附’。”
“你今早下船之前,把跪了十三年的旧道袍压在了箱底。”
“你换了一身青云观祖上的青道袍。”
“这一身道袍,是十三年没穿过的。”
“清虚——”
她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
“你这一身道袍,是替你师父穿的。”
清虚的手在胡须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红缨。”
“嗯。”
“是。”
“这一身,是替我师父穿的。”
“也是替我自己,再穿一回的。”
“这一回——不是穿给镇抚司看的。”
“是穿给我自己看的。”
顾半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一串裹在软布里的铜钥匙。
他这一辈子提着这一串钥匙——七间仓库,七把锁,七个码头,七笔账。每一把钥匙换一笔账,每一笔账换一条命。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一串钥匙——一把一把数过去。
最末那一把,是西仓的钥匙。西仓里放的,是白溪帮养着的二十多个孤儿冬日里要穿的棉袄。
“……”
“清虚,红缨。”顾半城终于开口。
“嗯。”
“我顾半城这辈子没念过经。”
“‘有情之道’四个字,我不懂。”
“我只懂账。”
“但今日这一桌‘家里人的饭’,我吃了。”
“这一口饭,要还。”
“怎么还,慢慢算。”
“但要先认下来——这一口饭——欠了。”
清虚抚须,看了顾半城一眼。
他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又把这一句话点了一下头。
午后的日头从茅亭的青瓦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人面前的青瓷茶盏上。茶汤里那一点点盐,在阳光底下闪着极细极细的光。
外面,老梅枝上那只灰背的小麻雀仍然没有飞走。
云生和云笙站在梅树底下,伸长脖子看着那只小麻雀。云笙不敢上前,怕惊飞了;云生悄悄从袖子里摸出半粒馒头屑,蹲下身放在地上。
那只麻雀偏了偏头,看了那半粒馒头屑一眼,飞下来啄了。
“……五哥。”云笙低声跟云生说。
“嗯。”
“这里——好像和我以前听师父说的那些‘仙岛’,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仙岛’,仙人多。”
“这里——人多。”
云生没有答话。
他只是把袖子里剩下的那一点馒头屑,又轻轻撒在了地上。
第三幕 文华夜访
天色擦黑的时候,阿大果然又来了一次。
他这一次不进后庭,只在中庭门口轻轻拍了三下手——三下慢,是“我来了”。
中庭里的秦红缨先一步走出去。
阿大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火折子,朝她抱拳。
“秦掌门——”
“嗯。”
“天擦黑了。”阿大说,“我来点灯。”
秦红缨抬眼看了看天——天已经从浅蓝转成铅灰,远处主峰之上的那几盏问心灯已经先一步亮了起来,灯火被夜色一染,淡淡地浮在山头,像几粒被水洗过的青果。
她让到一边。
阿大走到后庭的三间屋子门口,依次把那三盏霁青纱灯一盏一盏点起来。
“青云”那一间——灯亮。
“赤霞”那一间——灯亮。
“白溪”那一间——灯亮。
三盏灯,被霁青纱一过,灯火变得极柔。灯光从灯罩里漏出来,落在那三块小小的木牌上——“青云”“赤霞”“白溪”——三个名字在灯下被照得清清楚楚。
阿大点完灯,抱了一拳。
“今夜——”他说,“我们城内一位道长,会来拜会三位。约莫戌时初。”
清虚迎出来,闻言一愣。
“……拜会?”
“是。”阿大点头。
“……敢问,是哪一位?”
阿大微微一笑。
“城里管文事的那一位。”
“管文事的那一位”——这五个字,让清虚、秦红缨、顾半城三人同时心里一动。
蓬莱六圣,明逍是大师兄,主大局;赵铁山主防御与器物;周秀芬主医殿;林雪梅主财政与城防;华瑶主礼与文化;陈文渊——主文事、主算理、主大阵。
“管文事的”,那便是陈文渊。
阿大没有多说。他只是又抱了一拳,转身退出别馆。
戌时初,几乎是踩着点。
别馆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落得稳稳的。
清虚正坐在中庭茅亭里,听到脚步声,先一步站起身。秦红缨已经在亭外等了一会儿。顾半城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三个人一齐看向门口。
来的人,是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文士。
中年文士个头不高,身形偏瘦,眉眼极清,戴着一副圆框的水晶眼镜——眼镜框是细细的青铜,镜片是用东海明心石磨的薄片。他怀里没抱东西,只在右手里提了一只小小的食盒。食盒不大,只比一个手掌大一些,外面包着深色的布。
中年文士走进前庭,先看了看门口那块极小极旧的木匾——“别馆”两个字——然后微微一笑。
他抬起手,用食指极自然地轻推了一下眼镜。
“清虚道长,秦掌门,顾帮主。”
“在下蓬莱陈文渊。”
“夜里冒昧来扰。”
清虚抚须,迎前一步:“陈道长。”
秦红缨抱拳:“陈道长。”
顾半城拱手:“陈道长。”
三人的礼数各有各的式样——道家、武家、商家——陈文渊一一受了,又一一回了一个极标准的儒家长揖。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妥帖,每一个揖都到位,每一个揖都不多。
“三位远来。”陈文渊轻声说,“这一夜风大。我带了一壶薄酒,几样小菜。三位若不嫌弃,借中庭一坐?”
清虚一愣。
这位陈道长——不是来谈条件的。
他是来“借坐”的。
“……陈道长请。”清虚侧身。
四个人在中庭茅亭里围坐。
陈文渊把那只食盒放在矮几上,一层一层打开。食盒分三层:
最上一层,是一壶酒——青瓷酒壶,壶身细长,没有花纹。
中间一层,是四只小小的青瓷酒杯。
最底一层,是两样小菜:一碟糖醋小排,一碟拍黄瓜。
糖醋小排是软烂的,看得出在锅里炖了至少两个时辰。
拍黄瓜是刚拍的,黄瓜还在冒着清气。
“这酒。”陈文渊温声说,“是别馆隔壁老叶头自家酿的米酒。三十年的老坛,他舍不得卖。今早听说三位远来,他自己跑到别馆门口塞了一壶给沈嫂。”
“这一碟小排,是沈嫂自家做的。她儿子在外头跑船,今早回家了一趟,她做了一锅小排给儿子;剩下半锅,听说三位午饭已经动过她家厨上一回筷,她舍不得让三位夜里饿着,又把这半锅小排端过来。”
“这一碟拍黄瓜,是我家里那个小丫头亲手拍的。她今年八岁,跟她娘学了三遍,今天终于敢自己掌一回菜刀。她拍完,盯着我看了半天——意思是‘爹,你今晚拜客,带不带我这一道’。”
“我说,带。”
“所以三位面前这一碟拍黄瓜——”
“是蓬莱一个八岁小丫头,亲手为三位拍的。”
清虚捏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
陈文渊给四个酒杯一一倒上酒。
酒色是淡黄的,闻起来有一种极清的米香,混着一点点桂花的味。
“三位。”陈文渊把自己的那只酒杯抬到唇边,轻声说,“蓬莱无大酒,只有家酒。这一杯——”
“不为盟誓,不为来意,不为投名状。”
“只为——三位走了这么远的路。”
“敬三位的脚。”
“敬脚。”
清虚抚须的手再一次停了。
秦红缨抓酒杯的手收紧了一下。
顾半城的眼皮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这一辈子,没有人敬过他这一双走过太多码头的脚。
三个人一齐把那只酒杯举起。
“同敬。”
四只酒杯轻轻一碰。
那一碰极轻——青瓷与青瓷之间发出一声极细极清的“叮”。
像一只极小的灯,在四个人之间,被这一声碰,悄无声息地——
点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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