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干净的白衬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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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妇女走后,柳如眉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登记本收起来码整齐:“周医生,你刚才站在院子里讲话的样子,挺唬人的。”
“唬人?”
“嗯,像村小学的校长。”她笑了一下,“不过她们听进去了。你不知道,我们以前在别的村搞过一回,讲完没人理,扭头就走。今天没人走。”
“那是因为你们把她们当人看。”
柳如眉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周医生,你这个人说话,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沈芸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说话,没插嘴,等柳如眉收拾完了才开口:“如眉,把本子拿回去,晚上我们对一遍,重的挑出来,明天让周医生再看看。”
“知道了。”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周凡在卫生室洗了澡,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往村委会旁边的宿舍走去。路上碰到李秀娥,她端着一碗饺子,说是给他送的。
“你去哪儿?”李秀娥看着他穿得干净利落,问了一句。
“去手工艺社团那边看看,她们给村里女人做普查,我去跟进一下。”
“普查?”李秀娥抿了抿嘴,“那你吃饺子再去。”
周凡接过碗,站在路边吃了两个,李秀娥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把碗还给她。
“早点回来。”她说,语气很轻。
周凡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到宿舍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他推门进去,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沈芸娘坐在桌边,正在用麻绳编一个网兜,手指翻飞,动作熟练。柳如眉靠在炕上,手里捏着一团陶泥,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许小渔坐在角落里编竹篓,秦绣在灯下绣花,赵巧手在染缸前翻搅,方寸心在剪纸。
六个人,各忙各的,满屋子都是竹篾、陶泥、染料和丝线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暖香。
“周医生来了。”许小渔第一个抬头,笑着冲他招手,“过来坐,我给你看我新编的篓子。”
周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小姑娘的竹篓编得精致,篾片细得像头发丝,花纹繁复,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手艺不错。”
“那当然。”许小渔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六岁就跟我爷爷学编竹子了,全村就我编得最好。”
沈芸娘放下手里的网兜,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递过来:“周医生,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周凡喝了口茶,茶里放了蜂蜜,甜丝丝的,“倒是你们,站了一天。”
“我们做手工的,站惯了。”她在对面的炕沿上坐下来,双腿并拢,月白色的苎麻短衫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柳如眉从炕上坐起来,把手里的陶泥搁在一边,歪着头看周凡,眼睛里带着点打趣的意思:“周医生,你平时除了看病,还干什么?”
“种点药,看看书。”
“不寂寞吗?一个人在村里。”
“习惯了。”
柳如眉笑了笑,从炕上下来,走到周凡面前,把手里那团陶泥往他面前一递:“你捏捏。”
“捏什么?”
“随便捏。你捏一个,我看看你的手劲。”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们收学徒,头一件事就是让他捏泥,看他手上有没有分寸。捏得太狠的,性子急,做不了细活;捏得太轻的,心浮,坯子立不住。”
周凡接过那团泥。泥是凉的,软硬适中,他随手捏了个圆饼。
柳如眉凑近看了看,笑了:“你看,你捏得不圆,但你捏得匀。厚度一样,边上也没塌。”她抬头看他,“周医生,你要是学陶,能学出来。”
“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可惜了。”她把泥团拿回去,一边揉一边说,“不过你这样的手,做医生也合适——手上有分寸的人,干什么都差不到哪儿去。”
沈芸娘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如眉,别缠着周医生了,人家明天还有事。”
“我这不是聊着呢嘛。”柳如眉扭着身子走回炕边,重新拿起那团陶泥,一边揉,一边哼起了调子,是省城那边的民歌,软软糯糯的。
许小渔凑过来,拉住周凡的袖子,小姑娘的胳膊细细的,手上有竹篾划出来的细白印子:“周医生,你明天带我去后山砍竹子好不好?我看后山的竹子特别好,编出来的篓子肯定结实。”
“行。”
“太好了!”许小渔高兴得直拍手,“我还能顺道认认山上的草,我们编东西要用染色的草,我一样都不认识。”
“我教你认。”
“说话算话。”
秦绣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忽然抬起头来:“周医生,后山有没有艾草?”
“有,山坡上一大片。”
“那能不能帮我割一些?”她把绣绷放下,认真地说,“我想试试用艾草汁染丝线,颜色偏灰绿,绣叶子最合适。我托人从省城买过,颜色不对,太死。”
“行,明天一并割回来。”
秦绣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绣她的花,但嘴角有一点点笑意。
赵巧手从染缸前站起来,手里拎着一块刚染好的蓝布,走过来给周凡看:“周医生,你看这颜色怎么样?用村里后山的野果子染的,跟山里的天色一样。”
蓝布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周凡伸手摸了摸,布料厚实,带着草木的涩感。
“好看。”
赵巧手笑了笑,把布搭在肩上,那块蓝布垂下来,从她肩头一直拖到地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周凡坐在她们中间,被竹篾、陶泥、染料、丝线和女人的说笑声包围着。煤油灯的光昏黄暖融,把六张不同的脸照得都带了一层柔晕。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九月才刚开始,这个秋天,怕是比往年都要热闹。
“周医生,”沈芸娘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明天普查的档案,我想按人头建起来,一家一户一册。你帮我看看表该怎么设计。”
“这个我来弄。”
“那今晚别急着走,跟我们多坐一会儿。”她说话的时候,手里又开始编网兜,麻绳在她指间穿梭,越来越密,越来越紧。
……
第二天清早,周凡被许小渔叫醒了。
小姑娘站在卫生室门外,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两条辫子甩来甩去,精神头十足:“周医生!砍竹子去!”
周凡揉了揉眼睛,套上外套跟她往后山走。九月的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散,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脚。许小渔走在前面,碎花对襟衫被雾气濡湿了一片,她也不在意,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草问这问那。
走到半山腰的竹林,许小渔停下来,仰头看着一根碗口粗的毛竹,眼睛发亮:“就它了!”
她抡起柴刀,砍了三下,竹子应声而倒。小姑娘干活利索,三两下就把枝桠剃干净,把竹竿拖到一块平地上,盘腿坐下来,从背篓里取出一把小刀,开始破篾。
周凡坐在旁边看她干活。许小渔的手指又细又长,捏着篾刀在竹片上划,篾片一片片剥下来,薄如纸,细如线。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全神贯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竹篾上,被她用袖子随手擦掉。
“周医生,你帮我按着这头。”她递过来一片竹篾。
周凡接过竹篾,按在膝盖上。小姑娘凑过来,手把手教他怎么划——“要顺着竹子的纹路,刀要斜着进去,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她的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茧蹭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竹叶的清香。
“学会了吗?”
“大概会了。”
许小渔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划一片给我看看。”
周凡划了一片,歪歪扭扭的,边上还起了毛。小姑娘笑得直不起腰,从他手里把篾刀夺过去:“算了算了,你这手是拿针的,不是拿刀的。”
歇了一会儿,周凡指着坡上的一片草给她看:“那个,认得不?”
“不认得。”
“柴胡。叶子细长,开小黄花,根能入药。”他又指了另一片,“那个是黄芩,村里后山一大片,今年刚收完。还有那个,开紫花的,是藿香,前些日子开得满山都是,现在只剩最后一点了。”
许小渔蹲下去,一片一片摸过去,摸完抬头看他:“这些草,你都认得?”
“认了十几年了。”
“那你教我呗。”她把竹篓往他面前一推,“我不白学,我给你编个茶筒,装你的野菊花。”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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