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村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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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了市区,上了高速。路两边先是楼,然后变成树,然后是田野,一片一片的。陈守拙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轻轻晃。
伊万卡从包里翻出那条羊绒围巾,凑过去,给外公围上。她围得很仔细,先把围巾展开,对齐了边,然后一圈一圈绕上去,最后在侧面打了个结,还用手理了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陈守拙忽然开口了。“穆勒。”
穆勒从驾驶座偏过头。“老先生?”
“往西走,过了勃兰登堡市区,再往北拐。”陈守拙说,“有个村子,叫哈弗尔贝格。到了那儿,再问人。”
穆勒点了一下头,在车载导航上点了几下。“哈弗尔贝格,找到了。从这儿过去,大概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陈守拙说,“差不多。”
穆勒跟陈涛说了几句,陈涛点了一下头。车在下一个出口拐了下去,上了另一条路。
路变窄了,两边是树林,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几片,打在车窗上。陈守拙看着窗外,没说话。
陈涛从副驾回过头,问了一句:“外公,看着眼熟吗?”
“眼熟。”陈守拙说,“这条路,以前走过。那会儿没这么宽,土路,两边是林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神不一样了。他看着窗外,目光追着那些树,一棵一棵地看过去。
车开了一会儿,树林退出去,两边变成田野。远处有几栋红顶的房子,一个村子。
“那块田,没了。”陈守拙忽然说。
陈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是一片新盖的房子,红顶,白墙,一排一排的,前面有草坪,停着车。
“以前是田。”陈守拙说,“种麦子的。收了麦子,堆在村口,一垛一垛的。”
他顿了顿,又说:“秋天的时候,田里全是金黄色的一片,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了。但陈涛从后视镜里看到,外公的眼睛还盯着那片新房子,盯了很久。
车又开了一段。路两边是矮墙,墙上爬着藤蔓,墙后面是院子,院子里有苹果树,枝头挂着果。陈守拙看了一会儿:“这些树,高了。”
“树高了?”伊万卡有些好奇。
“高了。”陈守拙说,“我走那会儿,这些树才一人多高。现在都过房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惆怅,更像是一种恍惚。
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前面出现了一座石桥,跨在一条小河上。桥面不宽,只能过一辆车,桥栏是石头砌的,灰白色,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桥头有两棵老树,叶子密,树底下落了一层黄的。
穆勒把车停在桥头。陈守拙推开车门,慢慢下了车。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石子,然后才抬起头来看那座桥。
伊万卡跟着下来,陈涛也从副驾下来。后面那辆X5停在桥那头,文森特和哈瑞也下了车。
陈守拙走到桥边,扶着桥栏,站了一会儿。
桥下的水不深,清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水草在水里晃。河两边是矮山,山上全是树,叶子黄了一半,红了一半,绿的一半,一层一层叠上去。河从谷底流过来,不急,水面平,反着天光。桥栏上的石头被风雨磨圆了,有些地方凹下去一块。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混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陈守拙站在那儿,没说话。他扶着桥栏的手,手指在石头上来回摩挲了两下。
伊万卡站在桥头,看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好美啊。”
陈涛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我看你是纽约的尾气吸多了吧?”
伊万卡转过头,锤了他两下。“你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陈涛躲了一下,没躲开,挨了两下。
伊万卡收了手,瞪了他一眼。但眼神出卖了她,那里面满是笑意。
陈涛揉着胳膊,嘟囔了一句:“你这手劲,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
陈涛没接话,咧嘴笑了一下。
陈守拙站在桥边,看着他们俩,嘴角一直挂着笑。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河面上。
伊万卡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片谷地。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山坡上,一块亮一块暗的。她掏出手机,递给文森特。
“帮我照张相。”
文森特走过来,接过手机,退后两步。“站桥边,侧一点。”
伊万卡走到桥栏旁边,侧身站着,手搭在桥栏上,身后是河、是树、是那片谷地。阳光正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文森特举着手机,按了两下。“再来一张。”
伊万卡换了个姿势,手扶着桥栏,脸朝河那边,侧脸。文森特又按了一下。
“好了。”文森特把手机递回去。
伊万卡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这张好。”
陈涛凑过去看了一眼,瘪了瘪嘴。“还行。”
伊万卡转过头,瞪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什么叫还行?”
陈涛往后退了一步,举起手。“还行就是还行。”说得还是很敷衍。
伊万卡又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眯起来。
陈涛退到车边上,退不了了,瘪着的嘴立刻松开。“好,好,好看。特别好看。”
伊万卡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绷住,笑了一下,转过身,把手机收起来。
陈涛松了口气,放下手,嘟囔了一句:“每次都这样。”
哈瑞站在桥那头,看着这边,嘴角动了一下。文森特走回来,靠着车门站着,也没说话。
穆勒站在车旁边,看了看表,没催。
陈守拙站在桥边,没急着走。他扶着桥栏,看了一会儿那片谷地,看了一会儿河,看了一会儿桥头那两棵老树。风从河面上过来,吹得他围巾的一角轻轻翻。
“走吧。”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看了一眼桥下的水,看了一眼桥头那两棵老树。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伊万卡跟在后面,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上了车,穆勒发动了车,慢慢从桥上过去。桥面窄,车轮压着石板,咯噔咯噔响。过了桥,路又宽了些,两边还是树林和田野。陈守拙坐在后排靠窗,看着窗外,没说话。
车又开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的轮廓。路弯弯曲曲,往上走,两边是树,叶子密,遮得路上暗沉沉的。
穆勒放慢了车速。车转过一个弯,村子一下子出现在眼前。
村子建在山坡上,房子一层一层往上,红瓦顶,白墙,灰墙,有的墙上爬着藤蔓,叶子红了。村道是石板铺的,窄,弯弯曲曲往上走,两边是矮墙,墙头上搁着花盆,花已经谢了。教堂在最高处,尖顶从屋顶上面戳出来,灰黑色的,尖上有个十字架。
村口有棵老椴树,树冠很大,叶子密,树底下搁着一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个老头,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看着路上。
穆勒把车停在村口。陈守拙没急着下车,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到了。”他这两个字说得很轻。
陈涛下了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陈守拙慢慢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他先看了一眼村口那棵老椴树,然后才把目光移向村子里面。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涛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变了。”他终于开口了。
陈涛走到他旁边。“哪儿变了?”
“路。”陈守拙用拐杖点了点路面,“以前是土路,下雨天一脚泥。现在铺了石板。”
他往村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那棵老椴树,看了看树底下的石凳,看了看那个坐在石凳上的老头。老头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老头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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