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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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亚的雨下到第四天,还没完全停。
前一刻太阳还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医院门口的水泥地晒出一层白汽,下一刻就兜头浇下来,连个前奏都没有。路上的人来不及跑,抱头的抱头,拎着塑料袋往屋檐底下钻的钻。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几分钟后,太阳又从云后面出来了,把湿漉漉的地面晒得发亮,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潮气。
陈涛和文森特从医院侧门出来的时候,天上还是亮的。两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不到五十米,天就黑了半边。
文森特抬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这他妈——”,后半句没说完,雨已经砸下来了。
两个人跑进小超市的时候,玻璃门被撞得“哐”一声。文森特先进去,收不住脚,差点撞在货架上,手在啤酒箱上撑了一把才稳住,啤酒瓶在箱子里叮叮当当地晃了一阵。陈涛跟在后面,肩膀湿了半边,头发上挂着水珠,水珠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这破天气。”文森特抹了一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雨怎么一阵一阵的,刚才都停了——”
“老板。”陈涛没喊“在吗”,直接朝库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库房门半开着,里面亮着一盏黄灯,纸箱挪动的窸窣声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老板从门里探出头,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手里还攥着一卷胶带。他看了一眼陈涛湿了半边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外面还在倒的雨,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这是又赶上了。”
“可不嘛。”
老板把胶带往库房里一扔,胶带落在纸箱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走出来,在柜台后面弯下腰,从底下往外搬烟。烟一条一条码在柜台上。
“你这雨缘不好。”他头也没抬的说,“来我这儿十回,八回淋着。”
“这雨跟我有仇。”
“雨跟你有仇,烟跟你有缘。”老板把两条烟摞在柜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照旧?”
“照旧。给我拿十条。”
文森特站在货架那边,抖着袖子上的水。他看这俩人一来一往,没插上话,就把手插进裤兜里,靠在货架上等着。
老板搬到第五条,直起腰喘了口气,抬手在腰上按了按。他看了陈涛一眼。
“这回要这么多啊。出远门?”
“嗯,准备去趟欧洲。”
老板“嗯”了一声,没再问,弯腰继续搬。搬到第七条,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陈涛。
“我说,你个老外,中文说得比我还利索,烟抽得比我还凶。我看电视上你们老外不都抽雪茄吗?”
“电视上那是老外。”陈涛笑了笑,“我是本地人。”
老板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你本地人?你哪门子本地人?”
“住了几十年了,不算本地人?”
“算。”老板把最后三条摞上去,拍了拍手,手上的灰在围裙上蹭了蹭,“算你狠。”
陈涛把钱递过去,老板接了,拉开抽屉,找零。抽屉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木头的涩响。陈涛把零钱揣进兜里,拎着袋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给我拿两把伞。”
老板正在低头理货,闻言抬起头,笑了。“你这在我这都买了多少把伞了?”
“你不说还好。”陈涛也笑了,“伞这东西吧,出门的时候永远想不起来,等要用的时候,又永远找不到。”
老板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两把折叠伞,伞面上还裹着塑料套。他把塑料套扯了,往他那边一推。
“拿着吧,送你了。你在我这买烟的钱,够买一箱伞了。”
“那不行。”
陈涛把烟袋子往柜台上一搁,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拍在柜台上,顺手把两把伞拎起来。
老板看了一眼那两张票子,又看了一眼陈涛。“你这人。”
“一码归一码。”陈涛把烟袋子重新拎起来,往门口走,“伞是伞,烟是烟。”
老板在后面喊:“雨停了再走,急什么。”
陈涛头也没回,摆了摆手。推开门,站在门口点了一根。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沙沙响。他抽了两口,往医院走。文森特跟在他旁边,手里已经多了一把伞,撑开了,举在头顶。
雨比刚才小了些,但还是密密的一层。医院侧门的台阶上积了一小片水,陈涛踩过去,鞋底在瓷砖上打了个滑,他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文森特在后面收了伞,抖了抖,水珠甩在台阶上,跟进去。
陈涛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刚想起来。
“后门那条街,有卖水果的。你去买两斤橘子,挑甜的。”他说,“病房里那老头子嘴上不说,其实爱吃。”
文森特点了下头,没动。“还有呢?”
“再去药房问问,看看有没有便携氧气罐,小瓶的,上飞机能带的那种。没有就问问附近哪家能买到。”
“橘子,氧气罐。”文森特把伞夹在腋下,拎着烟袋子,“一会儿上去?”
“先上去吧。买完再上来也行。”
文森特转身要走,陈涛又叫住他。
“等等。”
文森特回过头。
“那边有个小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坛子。那种散装的豆腐乳,红油的,你问问有没有。”陈涛比划了一下,“玻璃瓶装的也行,不要那种塑料盒的。”
文森特愣了一下。“豆腐乳?”
“嗯。老爷子现在肠胃不好,路上带一瓶,就着粥喝。”
文森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把“豆腐乳”三个字也记下了,转身走了。
陈涛拎着烟和伞,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地砖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空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听不真切。他推开门。
陈守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今天没穿病号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左臂还吊着,但袖子是穿好的,不是那种披在肩上的穿法。
他面前摆着一只皮箱,箱子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衣服,一件叠一件,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老周不在。罗守义也不在。病房里就他一个人。
陈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外公坐在那儿,没动,也没抬头,像是知道他在门口,又像是在想别的事。窗外的天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陈涛走进去,把烟袋子放在窗台上。
“买了?”
“买了。”陈涛说,“十条。”
“够抽一阵了。”
陈涛没接话,把伞靠在墙边,拉过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那只皮箱。
“收拾好了?”
“好了。”陈守拙说,“就这些。本来也没多少。”
陈涛看着那只皮箱。箱子不大,装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一个人活到九十三岁,要带出门的东西,一个皮箱就装完了。
他收回目光,从旁边拿起化妆包,放在膝上。
“外公,咱先来把妆给化了吧。”
陈守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是把椅子往他这边转了转。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你这手艺,行不行啊。”
“瞧您说的——”陈涛捏着粉扑,按在他下颌上,“这些年,这门手艺可救了我不知道多少次了。”
陈守拙“嗯”了一声,没再问。
粉扑在他颧骨上轻轻扫着。窗外雨还在下,病房里静得很,只有粉扑和细笔落在皮肤上的轻响,和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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