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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怕不怕被忘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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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是在八月十二夜里又来的。

这一次他没有带酱肉,只拎了一壶茶,是棋盘街老孙家新到的雨前。陈默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搁着那张修了一半的板凳——凳腿还没楔紧,榫头露在外头。太子把茶壶搁在石板上,在他对面坐下来,顺手把板凳腿扶正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把锉刀搁下。“今天又是什么事?”

“没事。”太子把茶壶里的茶倒进两个碗里,“就是来坐坐。”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还热着,味道比平日喝的浓些。他搁下碗,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槐树叶子。八月的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带着稻田里半熟稻子的青涩气。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石板旁边,舔了舔爪子。

两人坐了一会儿。太子端着茶碗,目光落在石板上那张修了一半的板凳上,忽然开口了。

“父皇,儿臣前日翻了翻《十年杂记》的头几篇。您写登基第一天的事,写得很细。连龙袍穿反了都记着。”

“记着好。以后的人翻到了,知道皇帝也有不会穿龙袍的时候。”

太子笑了一下,随即收了收,把茶碗放下。“父皇,儿臣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这事压在儿臣心里有一阵了。”

“问。”

太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默的眼睛。“父皇,您怕不怕被忘记?”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茶碗搁下来,目光从槐树叶子移到院门口那块松木牌上。牌子上“讲理讲法。同一理也”几个字在夜色里暗沉沉的,笔画模糊了,只有走近了才看得清。他看了一会儿,收回来,看着太子。

“怕。”陈默说了一个字,停了一下,“但怕的不是被忘记。朕怕的是被记住,但没人理解。”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站在那块松木牌底下。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翻卷。他伸手摸了摸牌子边缘,松木的纹路粗糙而温润。

“你想想,后人翻史书,翻到朕这一段,会怎么写?‘崇祯皇帝立根本法,传位太子,退居皇庄。’就这么几个字。后人看了,以为朕退得轻松。他们不知道朕为什么退。不知道朕在西暖阁批了十年折子,手心出汗出到把折子洇花了。不知道朕在皇庄种萝卜,是因为种萝卜比批折子踏实。不知道朕修板凳、教学生、办农业会,是因为这些事看得见摸得着。折子上的字,批完了就搁在库里,几十年后翻出来,纸黄了,字模糊了。可板凳修好了,人坐上去不晃。番薯种好了,人吃下去不饿。这些东西,后人看得见。”

他转过身来,看着太子。“朕不怕被忘记。怕的是后人记住的‘崇祯皇帝’跟朕本人没关系。所以朕写《十年杂记》,想把真话留下来。杂记里那些话不好看,但没有一句是假的。后人翻到了,至少知道朕也是个会出汗、会修板凳的人。不是什么‘圣君’‘明主’,就是个管过事的。管得怎么样,他们自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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