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戒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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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偏西,檐下的影子拉得老长,私塾里的困意也跟着漫了上来。
周夫子为了方便授课,把老生和新生分成左右两列,中间隔出一条窄窄的走道。上半节给老生讲《论语》,下半节给新生教《百家姓》。
两套教材,两套进度,一个人一张嘴,来回倒腾。
他在这间破屋子里教了十几年,早就练出了一身本事——这边讲着“学而时习之”,那边眼睛一扫,哪个新生在桌下玩树枝,一目了然。
此刻正是上半节。
“学而篇”翻到第三则,周夫子的声音不急不慢,像一条流了很久的老河。河面平静,可河底下有暗涌。他的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从左扫到右,从前扫到后,像一把镰刀,割过一片长满杂草的麦田。
老生那边,李成材嫌夫子讲的内容太浅。他手肘撑着桌子,手掌托着腮帮子,身体歪成一个大写的“C”字,眼睛斜着往后排瞟,嗤笑新生的蠢笨。他的脚在桌下不安分,时不时踢一下前面孙仲武的凳子腿。
咚。孙仲武的凳子震了一下。他没回头,身子往前挪了挪。
咚。又一下。孙仲武咬了咬嘴唇,还是没回头。他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李成材比他大两岁,比他高半个头,皮匠铺李师傅的儿子,在镇上横着走的人物。他惹不起。
咚。第三下。孙仲武的肩膀绷紧了,攥着笔的手指节泛白。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本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刘明德捻着自己宝蓝色长衫的袖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嫌屋里的汗味混着孙仲武身上那股淡淡的腥膻味,又混着一侧那些农家子弟脚上的泥巴味,一锅乱炖,熏得他脑仁疼。他把袖子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好,自己的衣裳是干净的,熏的是樟脑的味道。他盼着下学,盼着去街上的茶摊喝口凉的,加两片薄荷,清凉解暑,比在这间闷罐子里强一百倍。
张知远倒是坐得端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夫子,嘴角带着天生的笑意,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讲。可他的余光早就把底下的动静看了个遍——李成材踢凳子,刘明德皱眉头,周兴晃腿,林秀玩树枝,吴顺打瞌睡——全在他眼皮底下。他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是医馆张先生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看病人,学会了察言观色。这间屋子里每个人在想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七八分。
赵崇文坐在最前排,脊背挺直,一动不动。他的《论语》已经翻到了“为政篇”,比夫子的进度快了三则。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敷衍。他没有不耐烦,没有走神,没有嫌弃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摆在神龛里的瓷像,干净,体面,跟这个破旧的私塾格格不入。可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他唯一暴露内心的动作。
周守朴坐在赵崇文后面一排,手里捧着一本字帖,低着头看。那字帖是他爹从江南贩布的时候捎回来的,上面印着前朝书法名家的真迹拓本,在北方是稀罕物。他的手指在字帖上轻轻描着笔画。
王守义坐在最后一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布鞋底磨得薄了,能看见大脚趾的轮廓。他每天走二十里路来上学,风雨无阻,已经走了三年。他不敢走神,不敢晃腿,不敢打瞌睡。他知道自己能坐在这间屋子里,是爹娘从嘴里一口一口省出来的。他的眼睛盯着夫子,耳朵竖着,一个字都不敢漏掉。
———
新生那边更是千姿百态。
周兴的腿晃得厉害。两条腿在桌下交替抖着,草鞋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木头。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可那张条桌跟着他的腿一起微微颤动,连旁边的吴顺都被震得往边上缩了缩。他晃腿不是故意的,是坐不住。五岁的孩子,骨头里像装了弹簧,不让他动,比不让他吃饭还难受。
林秀早把目光飘到了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比夫子念的“赵钱孙李”有意思多了。他手里攥着半截树枝——上午从院子里捡的,一直没舍得扔——在地上画着看不懂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漩涡。他的耳朵对着夫子的方向,可心思早就飞到了窗外,只等夫子转身,他就去看院角那只刚停下来的凤尾蝶。
吴顺缩着肩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撑起来,又落下去,撑起来,又落下去。第三次落下去的时候,就没再撑起来。他的身子往旁边歪,差点栽倒,被邻座的田耕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才猛地惊醒。他慌忙坐直,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眶里蓄着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怕夫子看见,怕挨打。
田耕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虽然没打瞌睡,可眼神是散的,盯着桌面上的《百家姓》,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想家里那头刚生的小牛犊,出门的时候还站不稳,不知道现在能不能自己走了。他的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抠着指甲缝里的黑泥,一小块一小块地抠下来,弹到地上。
郑安坐得还算端正。他的手心还肿着——上午被打的那五下,红印子还没消。可他不敢再走神了,眼睛盯着夫子的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听。他听不懂多少,可他在听。他是郑家沟最穷的人家的孩子,这五十文束修是他娘借了三家才凑齐的。他没有资格走神。
陈文昭依旧是那副样子。腰板挺直,两只手平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讲案上。他的石青色细棉长衫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暗纹扣子在光线里泛着微光。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许在听课,也许在想别的,可至少从外表看,他比所有新生都像读书人。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那不是他自己剪的,是他家的仆人剪的。
马明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周夫子身上,姿态不松不紧。他没有打瞌睡,没有走神,没有玩树枝,没有晃腿。他看起来在认真听讲,跟大多数新生一样。可他脑子里想的东西,跟课堂上的内容没有半点关系。他在数周夫子每讲一段话会停顿几次,每次停顿多久,停顿的时候目光会扫向哪个方向。他在看李成材踢了几次凳子,看刘明德皱了几次眉头,看赵崇文翻了几页书。他在观察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
周夫子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声音没有停,《论语》还在继续讲,可他的目光已经从书本上移开了。他看见了李成材歪斜的身子,看见了刘明德紧皱的眉头,看见了孙仲武绷紧的肩膀,看见了张知远嘴角藏不住的笑意。他也看见了后排那些新生——周兴晃动的腿,林秀手里的树枝,吴顺垂下的脑袋,田耕放空的眼神。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发作。
上半节课还剩半盏茶的工夫。他把“学而篇”第三则讲完,放下《论语》,拿起戒尺。
啪。
戒尺拍在讲桌上,声音不大,可脆,像冬天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李成材。”
声音不大,可冷,像冬天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李成材站起来,凳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刺耳。他比周夫子高半个头,可此刻他的肩膀缩着,脖子微微往前伸,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方才讲的‘学而时习之’,你背一遍。”
李成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背过,背得滚瓜烂熟,可那是在家里,在没人看着的时候。现在全屋子的人都在看他,后排那帮泥腿子也在看他。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锅浆糊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学而时习之”后面是什么来着?不亦乐乎?不对,那是第一句。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夫子没有废话。他绕过讲案,走到李成材面前,拿起他的左手,掌心朝上。
戒尺扬起来,落下去。
啪。声音闷,可结实。李成材的嘴角抽了一下。
啪。第二下。他的手往后缩,被周夫子拽住了。
啪。第三下。李成材咬着牙,没出声,可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蔫头耷脑地站着。
周夫子没有看他,转身走回讲案后面。
“林秀。”
林秀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亮光还在,可那亮光不是自信,是害怕。他是新生,本不该被问到《论语》的内容,可周夫子偏偏点了他的名。
“你来说说,‘吾日三省吾身’,是哪三省?”
林秀张了张嘴。他记得这句话吗?不记得。他连这句话都没听过。他娘在家里用木棍在地上教过他写“人”字,教过他写“赵钱孙李”,可从来没教过什么“吾日三省吾身”。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戒尺落下来。五下。一下比一下重。
林秀的手心肿了起来,红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被鞭子抽过。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可他咬着唇,没哭出声。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眼睛里的亮光变了——不是害怕,是不服气。
“周兴。”
周兴的腿不晃了,可他的身子在抖。他站起来的时候,条凳往前滑了一下,他差点没站稳。他的嘴张着,眼泪先于声音掉了下来。
“背。‘周吴郑王’下一句。”
周兴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晃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戒尺落下来。三下。周兴疼得直抽气,眼泪流了满脸。
“吴顺。”
吴顺缩着肩膀站起来,像一只被拎出窝的兔子。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还没开始就已经哭了。
“‘周吴郑王’下一句。”
吴顺低着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把脸埋进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戒尺落下来。三下。他哭出了声,声音不大,可委屈,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
一顿板子下来,私塾里安静了片刻。
孙仲武低着头,手心攥出了汗。他的眼睛盯着《论语》上那行字,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在心里祈祷: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
赵崇文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戒尺的声音他听见了,李成材的窘迫他看见了,林秀的眼泪他没有看。不是刻意不看,是不值得看。
王守义坐在最后一排,看着新生们红肿的手心,眼神里满是同情。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也被打过。那时候他的手心肿了好几天,握笔都握不住。他把自己的帕子悄悄往桌沿推了推,想递过去,又缩回来了。他不敢。怕被老生看见,怕被说“泥腿子帮泥腿子”。
张知远的目光在林秀身上停了一下。林秀站在那里,攥着拳头,眼睛里的不服气他看得很清楚。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在想:这个穷小子,也许能留下。
刘明德捻袖口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放在桌下,没敢拿出来。
———
上半节结束了。
周夫子放下戒尺,拿起《百家姓》,走到新生那边。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可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半节,新生跟我念。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新生们跟着念,参差不齐。赵守信的声音最大,恨不得把屋顶掀了。吴顺的声音最小,像蚊子叫。郑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坛子里发出来的。林秀的声音清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陈文昭念得准确,不快不慢。马明远跟着念,声音不大不小,跟大多数人一样。
周夫子一个一个地教。他先教读音,再教字形,然后在纸上写出来,举起来给他们看。他教得很慢,一个字要反复念十几遍,反复写好几遍。
“赵。走字旁,一个乂。记住,先写走,后写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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