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上漂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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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不是平的。
这是曹爽被卷进海里之后学到的第一件事。从前他站在岸边看海,海是平的,一条线横在天边,干净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后来他跟父亲出海,坐在渔船的甲板上看海,海还是平的,起伏的波浪只是表面,底下的海是平的。
但当你掉进海里,海就变了。
它变成了一堵一堵会移动的墙。
曹爽从舱门冲出去的时候,水已经淹到了胸口。走廊里的应急灯在水下发出惨绿色的光,像溺死的人睁着的眼睛。他拼命往上层跑,水从上面灌下来,每一步都像在逆流里走。脚底打滑,他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台阶上,海水灌进嘴里,又咸又苦。他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停。
甲板上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整艘游轮倾斜成一个不可能站立的坡度。泳池里的水正在往外倾泻,彩色的灯带还亮着,把倾泻的水流照成一道流动的彩虹。那些堆成山的龙虾和生蚝从长桌上滑下去,混着碎玻璃和翻倒的冰桶,一起往低处滚。几分钟前还在跳舞的人,现在有的抱着柱子尖叫,有的光脚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有的被直接甩出去,掉进海里。
曹爽看见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就是刚才拿香槟喷人的那个——正死死抱住吧台的柱子,两条腿悬在半空,声和海浪声太大,什么都听不见。
曹爽没有去救他。
不是不想,是来不及。一堵水墙从船舷侧面拍过来,把白色西装的男人、吧台、那些翻倒的酒瓶和碎掉的玻璃杯,全部卷进了海里。
曹爽只来得及抓住一根栏杆。
海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有人拎着一整桶冰水往他头上倒。他的手指扣住栏杆,指甲盖传来剧烈的疼痛,但他不敢松手。浪退下去之后,他看见自己的指甲缝里渗出血来,被海水一冲,变成淡粉色,很快就没了。
船身发出可怕的声响。不是某一种声音,是所有的声音同时出现:金属撕裂的长啸、玻璃碎裂的脆响、木头断裂的闷声、还有人的尖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曹爽从未听过的动静——像一头钢铁巨兽临死前的哀嚎。
游轮正在断裂。
从中间裂开。船头那一半已经沉下去大半,海水灌进每一层甲板,从舷窗里喷出来的水柱像伤口里喷出的血。船尾翘了起来,螺旋桨露出水面,在青紫色的天空下缓慢旋转,桨叶上挂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物体。
曹爽看着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船尾开始往下沉。先是慢慢的,然后越来越快。海水涌上来,吞掉螺旋桨,吞掉船尾的甲板,吞掉最高处的旗杆。旗杆上还挂着一面旗帜,在沉入海面的最后一刻,被浪打翻了个面。
前后不超过十分钟。
一条能装三千人的游轮,十分钟就没了。
海面上漂浮着碎片。行李箱、救生圈、木箱的残骸、撕碎的遮阳伞、一只高跟鞋、半瓶香槟。还有一只龙虾,不知道是怎么从厨房里漂出来的,趴在一块泡沫板上,钳子还在动。
以及人。
活着的人。
比曹爽预想的少得多。
海水冷得刺骨。不是游泳池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钻的冷,像无数根冰针同时扎进皮肤。曹爽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变僵,手指扣着栏杆的力气越来越小。他必须离开这截栏杆,找到能浮起来的东西。
他松开手,让自己被浪推着走。
一块甲板碎片漂过来,大概有桌面那么大。曹爽扑过去,胳膊搭上去,把自己往上拖。试了三次才爬上去,最后一次用尽了全部力气,趴在木板上大口喘气。木板被他的体重压得往下沉了沉,但还撑得住。
他趴在上面,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砸在他背上,砸在周围那些漂浮的碎片上。每一滴雨都像一颗小石子,砸得生疼。曹爽把脸埋进臂弯里,让后脑勺承接雨水的击打。
他摸了摸胸口。
铁盒还在。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勒出一道红印,但没断。
他又摸了摸裤兜。
打火机还在。透明塑料壳硌着大腿,硬硬的,还在。
曹爽把打火机掏出来,攥在手里。雨点砸在打火机上,顺着塑料壳往下流。他不知道这东西还能不能用,但他知道只要打火石没湿透,它就能点着。一块钱一个的打火机,他用了三年。掉进水里无数次,被机油泡过,被洗衣机搅过,每次都能点着。
他把打火机塞回裤兜,拍了拍。
然后他开始找人。
雨幕中,远处有一块较大的漂浮物,看起来像是游轮上的一块甲板,或者某个货舱的舱盖。上面似乎有几个身影。曹爽眯着眼看了很久,雨太大,看不清具体有几个人,只能看到有人在动,说明还活着。
他把木板往那个方向划去。
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每划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肩膀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生锈的合页。雨水和海浪不断把他推偏方向,他划三下,被推回去两下。但他一直在划。
铁盒在胸口晃来晃去,绳子勒着脖子后面的皮肤,磨得发烫。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最后那天出海的时候,他站在码头送他。天还没亮,海面是灰蒙蒙的,渔船的马达声突突突地响,柴油的黑烟混进晨雾里。父亲蹲在船尾,叼着一根大前门,眯着眼看他。母亲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瓶水,给父亲带在船上吃的。
父亲说,回来给你带条大石斑。
然后马达声变大,船慢慢离岸。花色的船身在灰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轮廓,然后连轮廓也消失了。
那是曹爽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个早晨。父亲说“回来给你带条大石斑”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没有额外的郑重,没有额外的留恋,就像说他去趟镇上买包烟,一会儿就回来。如果知道那是最后一次,他会多说几句话。至少会多说几句话。
但没有人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
曹爽划着水,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从胸口往上涌的酸涩,堵在喉咙里,然后从眼睛里溢出来。雨水和海水混在一起,谁也看不出来他在流泪。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把眼泪抹掉,继续划。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雨停了。
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海面平静了一些,浪还在涌,但已经不是那种要把一切都吞掉的狂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曹爽终于靠近了那块漂浮物。
确实是一块舱盖,面积比他想象的大,像一艘没有船舷的平底船。上面有六个人。
他先看见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她跪在漂浮物边缘,正努力把另一个人从水里往上拖。她的动作很稳,不是那种慌乱的拉扯,是有章法的——一只手托住落水者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腋下,用身体的重量往后仰,把人一点一点拖上来。
被拖上来的人是个男人,身材壮实,脸型方正,一条腿上有道很深的伤口,从大腿一直划到膝盖,皮肉翻开,被海水泡得发白,像翻开来的鱼肚子。他不吭声,但额头上的汗珠和海水混在一起,嘴唇咬得发青。
救他的女人把他放平在舱盖上,迅速检查了伤口。她从腰间解下一个防水袋,拉开拉链,取出一个急救包。急救包不大,但里面东西很全:绷带、消毒液、止血粉、一次性缝合器。她用剪刀剪开男人的裤腿,消毒液直接倒在伤口上。男人的身体猛地绷紧,但仍然没吭声。她开始缝合,手法熟练,像缝过无数次。
曹爽的木板撞上舱盖边缘,发出闷响。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亚洲人面孔,短发,被海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不大,但目光很定,是那种见惯了血和伤口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犹豫,伸手抓住曹爽的胳膊,帮他从木板上爬上来。
“有没有受伤?”她问。中文带着一点口音,很轻,像是日语的习惯。
“……没有。”曹爽喘着气说。
她点点头,不再看他,继续缝合伤口。
曹爽趴在舱盖上,大口喘气。他打量了一下其他几个人。
那个被救上来的壮实男人靠在一块凸起的金属板旁边,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镜片上全是水渍。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表,屏幕已经黑了。他正低着头,反复按手表侧面的按钮,像是觉得它还能亮起来。
更远处,两个年轻女孩挤在一起。一个穿着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晚礼裙,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抱着膝盖,身体在发抖。另一个女孩搂着她,同样浑身湿透,但看起来稍微镇定一点。穿晚礼裙的女孩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应该是在哭。搂着她的女孩小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六个人。
加曹爽,七个。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个救人的女人。她已经缝完了伤口,正在用绷带包扎。一圈一圈,松紧刚好。缠完最后一圈,她把绷带末端塞进去,用手掌压了压。
“你叫什么?”她问那个受伤的男人。
“金哲洙。”男人睁开眼,声音沙哑,带着很重的口音。不是中国人的口音。
“韩国人?”
他点头。
“松下纱荣子。”女人指了指自己,“日本人。护士。”
金哲洙点点头,说了一句韩语,大概是谢谢的意思。松下纱荣子摇了一下头,表示不用谢。然后她转头看向曹爽。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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