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啸的星期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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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底放一勺猪油、两勺生抽、半勺老抽、一撮切碎的葱花,面捞出来,连汤一起倒进碗里。荷包蛋铺在面上。最后点几滴醋,撒一点辣椒面。
他端着碗坐到了那张只有两个座位的小餐桌前。
没有音乐。没有电视。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旧金山街道上偶尔传来的车声和海鸥的叫声。
他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热的,咸的,猪油和生抽的香味在口腔里化开,面条的嚼劲刚刚好,不软不硬。
荷包蛋的焦边咬下去嘎吱一声,蛋黄流出来,跟汤底混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
上辈子的那家小面馆浮现在眼前,油腻腻的桌面、塑料凳子上被磨掉漆的边角、老板那张永远带着倦意但很温和的脸。
他不知道那家面馆还在不在。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里的时间是否还在流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边的葬礼上有没有人来。
他夹起第二筷子面,慢慢嚼着。
吃完整碗面之后,他坐了很久。碗空了,筷子放在碗沿上,窗外的阳光从那个下午两点到四点的角度斜射进来,在餐桌上画了一个狭长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那个光影,心里想,
味觉还在。
系统当初说失败惩罚是永久丧失味觉。他完成了新手任务,保住了味觉。
现在他用这个味觉吃了一碗面。
一碗猪油拌面。
世界上最简单的食物之一。
但在这一刻,比他收的任何一笔税都重要。
他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进碗柜。然后他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翻了翻,
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三声,接通了,一个中年女人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声音传来,热情得有些过头:
阿啸!你终于打电话了!你多久没打了?你在旧金山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穿够衣服?那边冷不冷?你爸说你升职了是不是?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上次你来那个老火汤你都没喝完,
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扫过来。
林啸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妈,我挺好的,旧金山挺好的。
你声音怎么这样?累了?你是不是加班了?你爸说你那个工作很辛苦,
没有,今天休息。
休息好!你从小就不知道休息,跟你爸一样,你爸!你儿子打电话了!,你等一下啊阿啸,你爸去拿另一个电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加入了通话,带着更重的台山口音:
凯文。
沉默了三秒。
你升职了?
又沉默了三秒。
你妈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第三次沉默。
那个……林爸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东西,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林啸想说我穿着防弹衣呢,但忍住了。
我会的,爸。
电话挂了之后,林啸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上辈子的父母,他没来得及好好告别,三十一岁猝死在工位上,最后一条微信是发给他妈的,说今天加班,不回家吃了。
他妈回了一个和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那是他在那个世界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在这个世界有了新的父母,一个沉默寡言的台山男人和一个热情过度的广东女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不是他们的儿子了。
但他们的关心,是真的。
那种笨拙的、不知道怎么表达的关心,跟他上辈子的父母一模一样。
也许,
不管在哪个世界,中国父母都是这样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走了,旧金山的傍晚来得很快,海风一起,气温就开始下降,远处的金门大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条红色的丝带横跨在灰色的海面上。
他看着那座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不是系统面板上的数字。不是征税额和等级和技能。不是下一个猎物的名字和地址。
是,
一种很小很小的、几乎被他遗忘了的东西。
人味。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剩下的鸡蛋和面条。
再煮一碗。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