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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荒岭旧凿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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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荒岭外侧的山岗,隔着层层林木荆棘,遥遥望向那座半塌的石作坊。残破屋舍隐在沉沉暮色,青石石案之上,那把旧石凿静静安放。

山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曾见过老石匠凿碑,跟着老石匠往荒坡抬过无字石碑。老人望着石作坊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石匠是个重情义的善人。世道大乱,荒岭死了好多逃难的人,埋在野坡,连块碑都没有,雨水一冲,坟就平了。旁人都逃命去了,只有他守着石作坊,日夜凿青石,做无字碑立在坟前。后来岭上寒湿侵身,身子垮掉,还想着拿石凿继续凿碑,倒在石案边上,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石凿自己起落敲石,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凿青石,想多做几块无字碑,给荒岭里那些无名苦魂,留住坟茔的标记。”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岭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穿过林梢,隔着薄薄山雾,能够看见石作坊石案之上,旧石凿缓缓起落敲击青石。

岁月风霜不断侵蚀石作坊,老石匠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把旧石凿,每到深夜往复起落敲石,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荒岭石作坊摆弄旧石凿,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岭下几名少年,结伴进山寻石作坊,闯进这座废弃石屋。看见石案上的旧石凿,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拿起石凿,拿着钢凿反复敲击石案残石,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荒岭,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石作坊。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荒寂石作坊,旧石凿不停起落敲石,四下散落无字石碑与连片荒坟。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拿起石凿、敲击石案残石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石匠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荒岭外侧山岗,遥遥向着石作坊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石匠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荒岭石作坊,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荒岭石作坊,走进石屋。有人伸手拿起旧石凿,用凿头敲击石案碎石,对着石凿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山雾滚滚漫上荒岭。

无人触碰的旧石凿,在青石石案上缓缓起落,凿头轻叩石面。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石凿放回石案原位,快步退出石作坊,远远离开这片荒岭。

荒岭的阴寒与老石匠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荒寂石作坊,脑海时常浮现那把旧石凿,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岭下老者讲述老石匠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荒岭外侧山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石凿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石凿起落只是山风晃动钢凿所致。当夜借宿岭下村落,整夜被荒岭石作坊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石作坊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荒岭石作坊,长长叹息。

“这座废弃荒岭石作坊,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青石石案地下,埋藏一道被碎石尘土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荒岭坡地之内无数乱世无名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老石匠,一把旧石凿,凿无字碑,为无名亡者留存坟茔标记,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山风穿过断墙,枯枝簌簌作响,松针堆积在旧石凿暗哑的钢凿面上。

白日之下,旧石凿静放石案,石作坊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山雾漫入荒岭,旧石凿便会再度缓缓起落敲石。老石匠的残念依旧守在废弃石作坊,夜夜凿刻青石,盼着荒岭漂泊的无名孤魂,坟前都能立起一块无字青石碑。

我立于荒岭外山岗,始终没有踏入石作坊,不曾靠近青石石案,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把旧石凿。

辞别山窑旧泥铲的老窑匠,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荒岭山野。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荒岭石作坊染作浓黑,寒雾向着石作坊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荒岭旧凿子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山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荆棘丛生的废弃石作坊,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石案无人,

那青石案上的旧石凿,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起落敲石。一场未曾完结的立碑善念,在苍茫荒岭之间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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