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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古渡旧竹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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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渡口对岸的高岗之上,隔着滔滔江水与丛生芦苇,遥遥望向荒废古渡。残破石阶隐在沉沉暮色,青石台上,那根旧竹篙静静斜倚。

高岗大石上坐着一位白发老者。年少乱世,他逃难至此,受过老渡公撑船摆渡的恩惠。老人望着渡口方向,嗓音沙哑低沉,满是唏嘘。

“老渡公是个厚道人。世道大乱,无数百姓逃难到江边,想要过江避祸。船坏了,物资也缺,旁人都跑了,只有他守在这里,靠着一根竹篙,拼着性命来回渡人。后来染上江边的疫病,身子垮掉,还想去握竹篙撑船,倒在青石滩上,就这么去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竹篙自己上下点水,那是他还守在这里,依旧想要撑船,渡大江之上那些无家可归的苦魂,送他们去往安稳彼岸。”

老者回忆,每逢冷月照江的寒夜,异象格外真切。月色铺洒江面,隔着薄薄江雾,能够看见渡口青石台上,旧竹篙缓缓起落点水。

岁月风雨不断侵蚀古渡,老渡公的虚影慢慢淡化消散。唯有这根旧竹篙,每到深夜往复点动江水,岁岁年年,不曾中断。

从前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古渡口摆弄旧竹篙,招来怪事缠身。

早年江边几名少年,结伴跑到废弃渡口游玩。看见青石台上的旧竹篙,心生好奇。几人伸手搬动竹篙,拿竹篙往江水里戳来戳去,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大江,少年玩闹尽兴,嬉笑着离开渡口。

当夜,诡异梦魇缠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都梦到波涛汹涌的大江,荒废古渡的青石台上,旧竹篙不停点动江水,四下满是流离逃难之人的虚影。整夜心境压抑,醒来心中满是难言的怅然。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夜多梦,心底常常泛起没来由的悲凉。家中长辈再三追问,少年才坦白摆弄竹篙、戳入江水的莽撞举动。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了老渡公的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对岸高岗,遥遥向着古渡口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恳请老渡公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心底凄楚之感才慢慢褪去,少年们恢复如常。

本地乡民世代避开这座古渡口,可不少外来徒步游人,并不知晓这段尘封旧事。

数年前,几名户外爱好者寻到古渡,走到渡口滩头。有人伸手拿捏旧竹篙,将竹篙底端插入江水之中,对着竹篙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浓重江雾滚滚漫上渡口滩头。

无人触碰的旧竹篙,在青石台上缓缓抬起,底端轻点江面。一股凄冷沉郁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场所有人。

几人浑身发凉,心中惶惧,连忙把竹篙放回原位,快步退离滩头,远远离开古渡江岸。

古渡的阴寒与老渡公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人夜夜梦见滔滔大江与荒寂渡口,脑海时常浮现那根旧竹篙,整日心绪沉郁,无端感伤,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江边老者讲述老渡公的旧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折返对岸高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漫长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到此的书生,听闻竹篙传说,只当是山野百姓杜撰的虚妄故事,认定竹篙点水只是江风晃动竹杆所致。当夜借宿江边村落,整夜被古渡的噩梦纠缠,心中凄恻难安,直到面朝古渡口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者望着暮色沉沉的大江古渡,长长叹息。

“这座废弃古渡口,同样是乱世遗留的镇魂点位。渡口青石台地下,埋藏一道被泥沙江水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大江两岸无数乱世流离亡者的孤魂。”

“山邑诸多异闻,没有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摆渡老人,一根旧竹篙,拼尽性命渡乱世流离众生,身死之后,这份悲悯依旧不肯放下。”

江风掠过芦苇荡,江水拍打石岸,苇絮堆积在旧竹篙开裂的竹节之间。

白日之下,旧竹篙静靠青石台,古渡一片死寂。

待到夜色降临,江雾漫上渡口,旧竹篙便会再度缓缓起落点水。老渡公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古渡,夜夜以竹篙为桨,盼着大江漂泊的孤魂,能够渡往安稳彼岸。

我立于对岸高岗,始终没有踏足渡口滩头,不曾靠近青石台,更没有伸手触碰那根旧竹篙。

辞别古驿旧药篮的老药婆,我的脚步继续行走皖地的江河乡野。这片土地上无数旧迹,没有狰狞邪祟,只有乱世普通人一份朴素的恻隐善意。肉身归于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大江古渡染作浓黑,寒雾向着渡口聚拢,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古渡旧竹篙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高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荒草淹没的废弃古渡口,渐渐隐入沉沉黑夜。

我心中清楚,今夜滩头无人,

那青石台上的旧竹篙,又会在暗夜之中缓缓点动江水。一场未曾完结的渡魂善念,在滔滔大江之畔静静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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