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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溪畔旧竹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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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地群山之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山涧溪流穿谷而过。溪水清冽,常年奔涌不息,两岸生满老柳与杂树,滩涂遍布卵石与丛生的芦苇。溪畔一处平整的卵石滩,便是旧时乱世流离之人遗弃孩童的地方。

岁月流转,村落迁徙,这条山涧渐渐少有人来。滩涂上乱石嶙峋,芦苇疯长,流水日夜冲刷河床,将不少遗弃的残躯、碎骨,顺着溪水漂流至此,搁浅在浅滩石缝之间。

卵石滩的老柳树根下,斜放着一只旧竹篓。

竹篾早已褪成灰黄,多处篾条断裂松脱,篓身被溪水浸泡过,布满水渍霉斑,篓口边缘磨得毛糙,篓底还残留着些许干枯的水草碎屑。这只竹篓,属于守溪的老渔婆。

老渔婆无儿无女,孤身居住在溪畔一间简陋的茅棚。

她以捕鱼捞虾为生,平日里就靠着山涧溪水讨生活。乱世未起之时,溪畔尚且安稳,偶有弃婴被丢在滩边,老渔婆便会把孩子抱回茅棚,尽力喂养照料。可世道一旦崩坏,人命便如草芥。

兵祸灾荒降临,百姓流离失所,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家,养不活幼小的孩儿,只能狠心将襁褓婴儿丢入溪流,任由流水带走。顺水漂流的婴孩,有的溺死水中,有的搁浅在滩涂石缝,尸骨残躯散落在溪畔各处。

世间的村落都在逃难,没人有余力顾及这些被抛弃的幼弱亡魂。

老渔婆没有随众人逃离山谷。

茅棚里存粮不多,捕鱼也时常颗粒无收,可她依旧守在这条山涧之侧。白日,她撑着小木筏,顺着溪流来回打捞。但凡看见水中漂浮、滩涂搁浅的婴孩残躯,便用这只旧竹篓小心收纳,把碎骨残躯收拢进篓中,带到溪畔后山的浅土坡,掘土掩埋。

“生下来没能好好活,死了也不能叫他们随流水四处飘荡。”

老渔婆常常对着溪水低声念叨。

溪水寒凉,涧谷潮湿,常年在水边奔波,风吹雨淋,她的身子早就落下病根。乱世疫病顺着山涧水汽四处蔓延,溪滩之上堆积大量夭折孩童的残躯,瘴湿之气弥漫山谷。日复一日与这些残躯相伴,疫病终究缠上了老渔婆。

她日渐消瘦,浑身发冷,咳嗽不停,夜里常常咳得难以入眠。可只要听见溪水哗哗流动,她便记挂着涧中会不会又漂来被遗弃的幼童遗骸。

那一夜,暴雨倾盆,山洪顺着山谷倾泻而下。暴涨的山涧河水裹挟着大量杂物,还有数具婴孩残躯,顺着激流冲向下游浅滩。

老渔婆高烧不退,浑身酸软,连站立都十分艰难。可听见山洪轰鸣,知道又有孩童遗骸会被冲到滩边,心中放不下那些孤苦幼魂。

她挣扎着爬出茅棚,拄着一截枯柳枝干,踉踉跄跄走到老柳树下。想要拿起那只旧竹篓,再去滩涂打捞漂流而来的残躯。枯瘦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凉潮湿的竹篓篾条,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轰然袭来。

全身力气瞬间被抽干,老渔婆身子一歪,重重摔倒在卵石滩上。那只旧竹篓,依旧斜靠在老柳树的树根边,没有挪动半分。

老渔婆,死在了她守护半生的山涧溪畔,倒在旧竹篓的近旁。

乱世落幕,洪水退去,山谷慢慢归于平静。

老渔婆的茅棚被风雨侵蚀,木柱朽烂,茅草四散,最后彻底塌毁,被芦苇野草吞没。溪畔卵石滩,渐渐被世人遗忘。

唯独老柳树根下,那只旧竹篓依旧斜搁在原地。篾条虽有断裂,却没有被山洪冲走,没有被溪水卷走,任凭暴雨冲刷、山风吹拂,静静留在柳树根下。

白日天光洒落溪滩,旧竹篓只是一只破旧的寻常竹器,篓内空空荡荡,看不出半点诡异异象。

每当夜幕垂落,山雾漫过溪谷,溪水哗哗流淌,夜半的异象便会悄然显现。

空无一人的溪畔卵石滩,没有老渔婆,没有木筏,没有打捞之人。斜靠树根的旧竹篓,会在没有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篓口缓缓张开,又慢慢合拢,反复开合。

没有声响,没有虚影,没有火光,只有竹篾轻微的屈伸动静。

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老渔婆身影,夜夜守在柳树之下,张开竹篓,打捞溪水中漂流而来的幼弱残躯,收拢进篓中,再带去后山掩埋。

竹篓开合往复一阵,便重归静止。溪涧只余下流水潺潺,旁人只当是山风吹动竹篾,是山谷之中的错觉。

山涧附近的老辈口口相传,夜半竹篓自行开合,是老渔婆放不下的执念。

老渔婆一生守着山涧,打捞乱世漂流的孩童残躯,用竹篓收纳,入土安埋。她救不了活下来的孩童,只能给逝去的幼魂一处埋骨之地。染病殒命溪滩,心愿未了。肉身归于泥土,悲悯执念依附这只陪伴她半生的旧竹篓。人亡,收拢孤幼残躯的心意不曾消散。每夜竹篓开合,她依旧守在溪畔,等候流水漂来的孤苦幼魂。

老渔婆残念本性仁厚,并无害人之心。但这片溪滩,埋葬、收纳过无数乱世夭折的幼弱亡魂,涧谷积聚浓重凄苦的阴寒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闯入溪畔滩地,伸手挪动、摆弄旧竹篓,或是将竹篓倒扣、倾倒篓内积存的泥沙水草,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溪谷的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阴冷的山涧滩涂,耳边是哗哗溪水,眼前看见旧竹篓反复开合,四处漂浮着襁褓碎片。醒来心底泛起莫名的凄怜,时常无端心疼孩童,精神倦怠,心绪郁郁难舒。

触犯禁忌重者:

独处之时,脑海不受控制浮现溪畔柳树下的旧竹篓。夜里频繁梦见湍急山溪,梦见漂浮的婴孩残物,夜半惊醒,心悸不安,心中长久萦绕悲凉,寻常休养很难得到缓解。

山下村落祖辈留下四条专属禁忌,告诫后人不可惊扰溪畔旧竹篓的执念:

第一,入夜万万不可踏入这片山涧卵石滩。夜里看见柳树下竹篓自行开合,切勿上前窥探,立刻远离整片溪谷地界。

第二,无论昼夜,禁止挪动、摆弄旧竹篓,严禁将竹篓倒扣,不得倾倒篓内泥沙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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