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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渡口旧竹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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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不可在渡口石阶、滩涂淤泥处坐卧歇息,禁止模仿竹篙拨水的哗啦水声。

第四,不可拿夜半竹篙自晃当作闲谈笑料,渡口滩涂禁止明火,不许投掷石块器物砸击旧竹篙。

深秋寒日,凛冽江风卷动枯黄落叶,漫天飞舞,飘落在荒废渡口,落在滩涂淤泥,缠绕在旧竹篙开裂的竹节缝隙之间。

我站在渡口远处的土坡之上,隔着荒草乱石遥遥望向大江岸边的古渡口。朽坏码头隐在暮色江水之间,透过沉沉暮色,隐约看见淤泥之中斜插的那根旧竹篙,静处在萧瑟江风之下。

土坡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乱世逃难,他一家人被困江边,是老渡翁不顾风浪,撑船将他们一家人渡过大江,才躲过兵祸。老人目光望向滔滔大江与荒废渡口,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渡翁是个心肠滚烫的好人。守着这渡口一辈子,穷苦人过江不收钱。乱世兵祸来了,别的摆渡人全都跑了,就他留在这里。江上风浪那么大,他不分白天黑夜,握着竹篙一趟趟渡难民过江。多少人靠着他,才逃到江对岸活命。后来染上疫病,高烧站不稳,还想去拿竹篙撑船救人,一头栽倒在河滩淤泥里,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渡口空无一人,那根竹篙还会自己在水里拨动摇晃。那是他还守在渡口,撑着船,盼着受苦的人能够平安渡过大江。”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渡口异象最为真切。站在远处土坡,便能遥遥望见夜色笼罩的古渡口,淤泥里旧竹篙不停拨弄江水。月色洒满大江水面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江雾,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在破旧船头,双手紧握竹篙,奋力撑船,江面无数逃难流民的模糊影子,挤在船上等候渡江。

岁月江水日夜冲刷渡口,那道撑篙摆渡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河滩淤泥中的这根旧竹篙,每到深夜便自行拨水晃动,哗啦水声回荡渡口,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渡口惊扰老渡翁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江边几名少年结伴到滩涂玩耍,寻到这处荒废古渡口。看见淤泥之中那根古朴旧竹篙,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抓住竹篙用力拔扯,还有人下水用手摩挲篙身铁箍,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大江渡口,少年玩闹尽兴,松开竹篙,吵吵嚷嚷离开滩涂。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荒废古渡口,旧竹篙哗啦拨水,佝偻老者立在船头撑船渡江。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哗啦拨水之声,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河滩淤泥里的旧竹篙。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到渡口拉扯把玩竹篙的莽撞行径。江边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渡翁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远处土坡之上,遥遥向着荒废古渡口的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渡翁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江边乡民世代恪守禁忌,极少踏足这处古渡口。可不少寻访江滩古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探访古渡口遗迹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地,走到滩涂。有人伸手拉扯淤泥中的旧竹篙,下水触碰篙身,对着竹篙与渡口残迹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江雾从江面翻涌上岸。

滩涂淤泥里无人触碰的旧竹篙,在浅水中来回拨动摇晃,**哗啦……哗啦……**拨水声响在空旷渡口骤然响起。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松开竹篙,快步离开滩涂,远远退离这片渡口。

渡口的阴寒连同老渡翁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古渡口的旧竹篙,耳畔时常响起哗啦拨水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江边老者讲述老渡翁舍命摆渡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渡口外的土坡,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竹篙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晃动只是江水浪潮冲击。当夜借宿江边村落,整夜被渡口撑船摆渡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荒废古渡口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大江边沉寂的渡口,悠悠长叹一声。

“这处荒废古渡口,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渡口滩涂淤泥之下,埋藏一道被泥沙乱石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渡口与大江之中无数乱世殒命的流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老渡翁,一根旧竹篙,昼夜撑船渡人逃生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大江晚风穿过渡口残旧木桩,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落滩涂,落在淤泥之上,缠进旧竹篙开裂的竹节缝隙。

白日之下,旧竹篙静插滩涂淤泥,渡口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江雾漫上岸边,旧竹篙便会再度自行拨水晃动。那一缕老渡翁的残念依旧守在荒废古渡口,紧握竹篙,奋力撑船,依旧盼着乱世流离受难的苦命人,可以平安渡过凶险大江,寻得安身之所。

我驻足远处土坡高地,始终没有踏足渡口滩涂,不曾靠近河滩,更没有伸手去拉扯、触碰那根旧竹篙。

辞别深山山坊弹线做工的老木匠,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江河乡野。这片山河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慈悲。肉身化作尘土流水,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古渡口染作浓黑,阴冷江雾正缓缓向着滩涂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渡口旧竹篙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坡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乱石荒草包裹的荒废古渡口,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渡口无人,

哗啦……哗啦……

那滩涂淤泥中的旧竹篙,又会在暗夜渡口拨动摇晃,一场未曾休止的渡人善念,在滔滔大江之畔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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