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义仓旧斗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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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义仓外侧的土岗高地,隔着断墙荒草遥遥望向满目破败的义仓建筑群。坍塌的仓房隐在暮色之中,透过破损的仓门,能够隐约看见大堂木案台上,静静安放的那只旧斗斛,静处在萧瑟暮色之下。
土岗一块平整大石之上,坐着一位百岁白发老者。年少灾荒之时,家中颗粒全无,全家濒临饿死,正是老仓正守着义仓,手握这只斗斛,分予他们救命谷米,一家人才熬过那场浩劫活了下来。老人目光望向荒废义仓,苍老沙哑的嗓音满是唏嘘悲悯。
“老仓正是个心底公道的老人。一辈子看管义仓,称量粮食,不欺百姓,不贪仓中一粒粮米。灾荒来了,当官的全都跑光,唯独他不肯走。守着这座义仓,不分白日黑夜,拿着这只斗斛给逃难过来的饥民分粮。仓里粮食吃光了,他还四处奔波讨要杂粮糠麸,就想多救几个人。后来染上疫病,烧得站不住,还想再拿斗斛给饥民分粮,一头栽倒案台底下,人就没了。”
“他不会害人。夜里仓里空无一人,斗斛还会自己歪过来,传出倒粮食的沙沙声。那是他还守在义仓,拿着斗斛分粮,盼着挨饿的苦人,能够领到一口救命吃食。”
老人回忆,每逢霜寒月圆之夜,义仓异象最为真切。站在此处外侧土岗,便能遥遥望见夜色之下主仓大堂,旧斗斛在案台之上缓缓倾侧。月色铺满残破仓顶之时,隔着白茫茫的阴冷寒气,隐约看见一道佝偻老者虚影立在案台边,双手握持斗斛,一斗一斗向外分发谷米,无数饥民的模糊影子,在大堂之下排队等候。
岁月风雨不停侵蚀义仓屋舍,那道持斛分粮的老者虚影一点点变淡消散。唯有案台上这只旧斗斛,每到深夜便自行倾斜翻转,沙沙倒粮之声回荡仓堂,岁岁不绝。
过去不少顽劣少年、进山猎奇游人无视祖辈告诫,闯入义仓惊扰老仓正执念,惹上怪事缠身。
早些年,乡下几名少年结伴游玩,翻过坍塌围墙闯进废弃义仓。来到主仓大堂,看见案台上古朴老旧的斗斛,少年心生顽劣好奇。有人伸手将斗斛抱起,来回翻转摇晃,还有人拿石块轻轻敲打斗斛包铜边角,嬉笑打闹。
夕阳沉落,暮色笼罩整座义仓大院,少年玩闹尽兴,随手把斗斛丢回案台,吵吵嚷嚷翻过围墙离去。
当夜,诡异噩梦便找上这群少年。
所有人坠入一模一样的梦境:义仓大堂,旧斗斛不断倾斜倒粮,佝偻老者手持斗斛,不停给排队饥民分发谷米。整夜悲凉压抑,惊醒之后耳边仿佛还回荡沙沙倒粮声响,心神沉重恍惚。
接连数日,少年们精神萎靡,夜半惊醒,心悸胸闷,脑海总是浮现案台上倾斜的旧斗斛。长辈几番追问,少年才坦白闯入义仓、抱拿翻转斗斛的莽撞行径。村中老者判定,他们惊扰老仓正残念,被执念缠扰。
各家备好香烛,站在外侧土岗高地,遥遥向着义仓主仓方向祭拜致歉,忏悔年少无知鲁莽惊扰,恳请老仓正执念安息。连续祭拜七日,噩梦与幻听才慢慢褪去,少年身心方才渐渐恢复。
周边乡民世代恪守禁忌,不愿靠近这片废弃义仓。可不少寻访古旧遗迹的外来游人,并不知道这段尘封往事。
数年前,几名寻访古代仓储遗迹的外地游客寻到此处,翻越断墙进入义仓,走进主仓大堂。有人伸手拿起案台上的旧斗斛,捧在手里翻转把玩,对着斗斛的刻度与铜包边角拍照留念。
天色迅速暗沉,白茫茫阴冷寒气从破损门窗涌入主仓大堂。
案台上被放下的旧斗斛,无人触碰之下,缓缓向着一侧倾斜,**沙沙……沙沙……**虚空之中响起连绵不绝倾倒谷米的声响。一股温厚又凄冷的寒意瞬间包裹在场所有人。
几人后背阵阵发凉,心底生出惧意,慌忙放下斗斛,快步退出仓房,翻出围墙,远远离开这座废弃义仓。
义仓的阴寒连同老仓正的执念,已然缠附其身。
归家之后数月,几个人夜夜梦魇,脑海毫无预兆浮现义仓案台倾斜的旧斗斛,耳畔时常响起沙沙倒粮的幻听,整日疲惫低落,心悸胸闷,四处调理收效甚微。偶然听闻乡中老者讲述老仓正舍身分粮的往事,才幡然醒悟,知晓自己触犯禁忌。
他们再度跋涉来到义仓外侧土岗,焚香遥拜,诚心忏悔赔罪。经过很长一段时间静养,身上缠绕的异象才缓缓消散。
曾经有一位游历至此的读书人听闻斗斛传说,嗤笑是乡野无稽之谈,认定响动只是风吹碎屑落地。当夜借宿附近村落,整夜被义仓分粮的噩梦纠缠,心绪凄怆难安,直到面朝废弃义仓方向躬身致歉,方才得以安睡。
老人望着暮色里残败的义仓仓房,悠悠长叹一声。
“这座废弃义仓,同样是灾年遗留的镇魂点位。主仓案台下方的泥土之中,埋藏一道被尘土碎木掩埋的古老镇纹,镇压义仓院墙内外无数灾年饿死、染疫殒命的饥民亡魂。”
“山邑诸多异闻,不见厉鬼行凶。不过乱世之中,一位普通守仓老人,一只旧斗斛,持斛量谷,拼尽一切救济万千挨饿百姓的仁厚善念,身死之后依旧不肯放下。”
山间晚风穿过义仓残破窗洞,枯叶簌簌飘落,一片片吹进主仓,落在案台,落进旧斗斛开裂的缝隙之中。
白日之下,旧斗斛静搁案台,义仓一片荒寂。
待到夜色降临,寒气流淌仓房,旧斗斛便会再度自行倾斜翻转。那一缕老仓正的残念依旧守在义仓大堂,手持斗斛,依旧盼着饱受饥饿折磨的苦命百姓,可以分得一口活下去的谷米。
我驻足外侧土岗高地,始终没有翻越断墙进入义仓大院,不曾踏入主仓大堂,更没有伸手触碰那只旧斗斛。
辞别老宅之中抬轿济苦的老轿夫,我的脚步继续穿行皖地乡野山河。这片大地无数旧迹背后,从来不是鬼怪作祟,而是乱世凡人刻入骨髓的仁厚与良善。肉身化作尘土,执念依附旧物,岁岁循环不息。
天色快速暗沉,暮色将整座义仓染作浓黑,阴冷寒气正缓缓向着主仓大堂弥漫蔓延,夜忌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我将义仓旧斗斛的往事誊写进泛黄记录本,转身顺着土岗古道缓步离去,不扰孤魂,不惊旧念。
断墙残木包裹的废弃义仓,很快隐入沉沉夜色。
我心中清楚,今夜仓中无人,
沙沙……沙沙……
那案台上的旧斗斛,又会在暗夜仓堂缓缓倾侧,一场未曾休止的济饥善念,在破败义仓之内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