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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两个决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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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被烫醒的。左手压在肚子底下,掌心的烫印被体温焐裂了,血渗出来,黏在衣摆上。天是青的,可那青里渗进了一丝紫,不是霞,是星阵的光在转色。左手掌心朝上,烫印裂着,血珠凝成褐色的痂,痂边翘着,像一张张没贴紧的膏药。右手腕子内侧,那道叶脉状淤青,紫红的,一跳一跳地烫,像有片叶子还在肉里长。

他抬起左手,对着青光并指。食指中指并在一起,筋抽了一下,短了半寸,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停在半空,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

……两双……眼……我……饿得……啃……自己的……线头……一双……收……回去……半扇……像……蛇……吞了……钩子……青玄的声音从识海深处浮上来,像肺漏风时喉管里的嘶鸣,……我……撑得……疼……像……吞了……整头牛……的……蛇……顺……不下……刺……

陈默没说话。他起身,右手垂在袖管里,左手去够石台上的搪瓷缸。缸还扣在树苗根下,底里压着白泽的尺。他把搪瓷缸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缸底刮过石板,刺啦一声。他舔了舔缸沿,尝到涩味,像含了一口没吐干净的墨渣,涩得舌根发紧。

他抬头,望天。

星阵还在,亮得发烫。可那颗悬在裂谷正上方的蓝星,暗了。不是灭了,是半眯,像两口井被人盖上了半扇盖,井里的星霜还在,可光漏出来的少了。令线还在颤,可颤得松了半分,像一根被拨了的琴弦,琴弦那头,有人松了半指劲。

……不砸……了……我……饿……还饿……别停……青玄说,声音像肺漏风时胸腔里的嘶鸣,……磨盘……停了……我……撑得……疼……

停了半扇。陈默说。

妖庭深处,倒悬的星空。

帝俊站在河图前。影子披着星光织成的袍,脸是模糊的,总在变,像水面上的倒影。只有眼睛是定的,两粒银石子,嵌在流动的脸上。

河图的西南角,焦痕还在。焦痕旁边,白泽留下的丝痕,淡的,像一根头发丝,混在星轨里。

帝俊伸出一根手指,一束凝成手指形状的星光,点在丝痕上。河图上浮现出画面:裂谷,焦土,一口扣在树苗根下的搪瓷缸。

影子的银石子眼睛,眨了一下。星屑在焦痕旁绕开,像水流绕开石头。

淡影子从星轨里浮出。

帝俊说。

淡影子散了。影子的银石子眼睛,又眨了一下。

裂谷。

陈默左手拎着搪瓷缸,从树苗根下拿起来。缸底那丝白泽的尺,被血浸透了,软得像一根泡透的麻绳,蔫在焦痕里。他把缸放回石台,左手掌心的痂又裂了半分,血珠渗出来,滴在焦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尺……还在……我……还饿……别停……青玄说。

陈默说,不量了。

他并指,探向九天。筋短,并不到头,指节咔地响,像一扇被虫蛀空的门板,晃了晃,塌了。可他悬在半空,指腹到了——令线还在,可松了半分。那头的人,不拨了。

风过谷口,断旗杆上的骨笛化石磕在杆头,嗒。一声,不是两声。

陈默并指望天,左手突然抽筋,并指散成鹰爪,差点从树根上滑下去。他硬用中指根顶住树干,才稳住。后槽牙咔地一错,像咬碎了一颗石子。他站着,左手垂在袖管里,掌心朝地,让血珠一滴一滴落进焦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到了另一股气息,从地里来。热的,腥的,像一口埋在地底深处的酱缸,缸底沉着血,血被地火煨着,煨出一股子硫磺混着铁锈的臭,从脚底往上顶。

巫族祖巫殿。

不是殿。是洞。一口被地火烧透的洞,洞壁是黑的,血溅上去被烤干,烤了一层又一层,糊成一口巨大的、溃烂的疮。地火从裂缝里往上冒,不是明火,是暗红,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在冒气,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

洞中央,摆着一面皮鼓。鼓面是整张的犀牛皮,皮上刻着巫纹,纹是凸的,被血泡透,泡得发软,像一张长满了瘤子的脸。鼓旁,最近那个人影蹲着,像一块被火烤透的石头;他旁边那个站着,背贴着洞壁,像一根被水泡透的木头。

一个声音炸开,像一口铜钟被人用锤子砸了,砸得洞壁嗡嗡响,一把火。烧树。拔骨。平谷。

说话的人站着,最高,最宽,像一座会走的山。他的头发是红的,火燎的,每一根都卷着,像一团烧着的草。他的眼睛也是红的,没有眼白,整个眼眶里灌着两团暗红的炭,炭在跳,跳得一明一灭。他手里拎着一柄骨锤,锤头是颗巫兽的头骨,头骨被血泡透,泡成了黑色,黑得发紫。

祝融。

他往前踏了一步,洞壁上的地火跟着一跳,像一口灶膛里泼了油。他的靴底踩在鼓面上,不是敲,是碾,碾得犀牛皮发出一声闷响,像一头被踩住了肚子的牛。硫磺烟从火缝里涌出来,涌到祝融脸上,把他的红眼珠熏得眯成两条缝,缝里是炭,炭在烧。

那掌柜的,祝融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骨头,刮得人后槽牙发酸,磨出火星子,断了令线,拔了祭坛,把天庭的脸按在灰里。不烧,等什么?等他也来拔我们的线?

洞里没人应。地火在裂缝里咕嘟,像一锅煮过头的粥。一个影子往洞壁里缩了缩,像一块被火烤透的石头,怕烫。另一个影子咳嗽了一声,咳出来的是黑的,混着草木灰和血沫,落在地上,被地火一舔,滋地一声,散了。

共工。祝融猛地转头,红眼珠瞪向角落里一个影子,你说!

角落里,那个影子靠着洞壁,半坐着。身形是长的,瘦的,像一根被水泡透的木头,泡得发胀,又缩不回去。他的头发是黑的,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是青的,像被冻过。他手里把玩着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湿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在他指缝间转,转得滴水。

水不是水,是地火烤出来的汗,从他头发梢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滋滋地响,像热油浇在湿柴上。他的手指是白的,泡白的,指节粗大,像被水泡烂的树根。

共工没抬头。他看着手里的石头,看着水在石头上转,转出一个一个的小涡。他的声音从头发底下漏出来,轻的,湿的,像一口枯井里冒出的凉气:

……等……

等什么?祝融的骨锤砸在洞壁上,砸得地火一跳,火星子溅到犀牛皮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洞边卷起一圈糊边,像被火燎过的纸,等妖族先下手?等天庭收了他,再来收我们?

共工还是不抬头。他手里的石头转得更快了,水甩出来,甩到地火上,滋——一声,灭了半寸。洞壁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谁眨了眨眼。

……看……他说。

祝融的红眼珠瞪得更圆了,像两口塞了棉花的坟在冒气,灶底沉着炭,炭要炸出来。他往前踏了一步,骨锤举起来,锤头对着共工的脑袋——

够了。

一个声音从洞角传来。不是炸的,是沉的,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被气顶了一下,坟壁嗡嗡响,可钟是闷的,声音传不远,只在洞里转,转得人耳膜发酸。

祝融的骨锤,停在了半空。锤头离共工的头顶还有三寸,三寸里塞着硫磺烟,烟是黄的,呛得人鼻腔发酸。

洞角坐着一个人影。不是最高,不是最宽,是最不起眼。她裹着一张灰色的兽皮,兽皮洗得发白,像一层干掉的皮。她的头发是灰的,编着枯草绳,和裂谷那个老巫一样。她的脸是平的,没有皱纹,也没有光,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没了棱角。

可她一开口,洞里的地火,矮了半寸。

裂谷的掌柜,她说,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磨得慢,磨得涩,能渡魂。

三个字。砸在洞壁上,砸得祝融的红眼珠,抖了一下。

后土——祝融的声音低了半分,像一口塞了棉花的坟在冒气,被人撤了半把柴,你——

我们的战士,后土说,她没看祝融,她看着洞壁上的地火,看着火缝里往上冒的硫磺烟,烟是黄的,呛得人鼻腔发酸,死了。魂不散。淤在土里。烂下去,化成怨,怨气渗进地脉,地脉就歪了。

她伸出手,五根枯枝似的手指,插进洞壁的土里。土是烫的,地火在底下烤,烤得土像一锅隔夜的粥。她的手指在土里翻了一下,翻出一缕灰,灰是魂灰,巫族战士的魂,没散透,淤在土里,像一口塞满了的井。

他管魂。后土说,手指捻着那缕灰,灰在她指缝里转,转得像共工手里的石头,谁管?你管?

祝融的骨锤,垂下去了。锤头砸在鼓面上,咚——一声闷响,像一口被敲了的瓮。鼓面颤了一下,颤得犀牛皮上的巫纹一明一灭,像一张长满了瘤子的脸,在眨眼睛。

洞里静了。地火在裂缝里咕嘟,像一锅煮过头的粥,粥表面结了皮,底下还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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