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扶苗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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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栓慌了,连忙伸出手指去抹,结果越抹越脏,绿叶变成了泥猴。
“哎哟……”李老栓懊恼地低叹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叔,叶子脏点没事,能光合作用就行。根稳了才是大事。”大强笑着安慰道,顺手帮他把根部的土踩实。
李老栓看着大强那熟练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是最看不上大强这种“花架子”的,觉得种地就得靠力气,靠天吃饭。可现在,看着大强那双沾满泥巴却无比灵巧的手,他不得不承认,这后生,是真的有本事。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去,闷热重新笼罩了田野。
李老栓的腰开始酸痛,那是老毛病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蛰得伤口发痒。他的胶鞋里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响,沉重无比。
但他没有停。
他机械地重复着铲土、扶苗、培土的动作。一开始还很笨拙,经常把土撒在外面,或者用力过猛把苗扶歪了。但慢慢地,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连贯起来。
他学会了先用脚试探土层的软硬,学会了用手掌去感知棉秆的韧性。他发现,当双手温柔地对待这些植物时,它们似乎也能感受到这份善意,不再那么脆弱易折。
“老栓叔,您这手艺,快赶上我了。”二赖子在一旁打趣道。
李老栓没抬头,只是闷声回了一句:“滚犊子,干活。”
虽然语气还是硬的,但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劳动者的踏实感。
在这片泥泞的田野上,没有新老之分,没有土洋之争。只有汗水滴进泥土的声音,只有棉株重新挺立的微响。
李老栓扶起一株,又扶起一株。每一株棉花的挺立,都像是在洗刷他心中的一分固执。
他想起昨天夜里的大雨,想起自己那绝望的哭喊,想起大强那双坚定的手。他忽然明白,这扶苗,扶的不仅仅是棉花,更是他自己那颗在时代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心。
太阳升到了头顶,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李老栓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放眼望去,原本倒伏一片的棉田,此刻已经重新站立起了大半。虽然它们看起来还有些狼狈,叶片上沾满泥点,茎秆有些歪斜,但它们活着,它们重新把根扎进了土里,把头昂向了太阳。
“歇会儿吧,喝口水。”大强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李老栓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白开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甜的水。
他看着大强,又看了看周围满身泥巴、累得瘫坐在地上的村民们,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满是泥浆的大手上。
“大强啊,”李老栓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很清晰,“以前叔老糊涂,总觉得你们那是瞎折腾。今儿个,叔服了。这地里的活儿,光靠老皇历不行,得靠科学。”
大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叔,您也不差。这扶苗的活儿,没点经验和耐心干不了。咱们这是新老结合,天下无敌。”
“去你的,油嘴滑舌。”李老栓笑骂了一句,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笑意。
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的芬芳。那些被扶正的棉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向这群满身泥泞的人致谢。
李老栓知道,这场风雨过去了。而他的棉花,还有他李老栓这个人,都在这场风雨里,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