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不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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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像是喝醉了酒的汉子,扯着嗓子在老陆家村空旷的原野上撒野。枯黄的草根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哀鸣。
棉桃摘尽,棉柴拔除,广袤的田野褪去了盛夏那令人窒息的浓绿,只剩下一片苍黄与褐红交织的沉寂。对于庄稼人来说,这本该是一年中最舒坦的日子——“猫冬”。在这个时节,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壶烧酒一盘豆,听着窗外北风呼啸,那才叫神仙也不换的日子。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片残叶在枝头顽强地挂着。李老栓揣着袖子,把自己缩成一只过冬的老刺猬,眯着眼晒着那点儿可怜巴巴的日头。他看着远处几个后生扛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往地里走,那架势像是要去打仗,忍不住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喷出一团白雾。
“这大冬天的,地皮都冻得像铁板一块,折腾个啥劲?”李老栓把袖筒紧了紧,对着身边同样扛着家伙什儿的二赖子嘟囔,“大强这孩子,就是闲不住。夏天跟虫子斗,秋天跟风雨斗,这冬天了,还要跟冻土斗?这不是自讨苦吃吗?庄稼人讲究个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冬天不让地歇着,明年哪来的力气长庄稼?”
二赖子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铁锹换了个肩,哈了口热气搓了搓手:“叔,大强哥说了,这叫‘冬闲人不闲’。再说了,大强哥说这是为了明年的收成打底子呢,说是……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
“底子?”李老栓把脖子一梗,胡子茬上挂着白霜,“种地的底子是靠肥养出来的,不是靠力气瞎挖出来的。这大冷天,把土翻开来,那不是把地心里的热气儿往外赶吗?风一吹,地气泄了,墒气跑了,这不是败家子行为吗?瞎胡闹!”
正说着,大强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地里走了过来。他的脸被寒风刮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细密的白霜,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卷边的图纸。
“老栓叔,晒太阳呢?”大强笑着打招呼,声音里透着股热乎劲,“二赖子,别磨蹭了,趁着冻土层还没彻底锁死,咱们得把主水渠给清出来,不然真冻实了,镐头都刨不动。”
李老栓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大强的鼻子:“大强,叔得说说你。这‘数九寒天’的,老话讲‘冬不挖土,夏不揭盖’。你把地翻得底朝天,那是犯了忌讳!咱们庄稼人,冬天就该让地歇着,让人歇着,养精蓄锐等开春。你这折腾来折腾去,图个啥?图把大家伙儿累散架?”
大强收起图纸,走到李老栓面前,蹲下身子,从路边抓起一块干硬得像砖头一样的土坷垃,在手里用力捏了捏,土块纹丝不动。
“叔,您说的‘歇着’,那是以前的老皇历了,那是靠天吃饭的法子。”大强指了指脚下这片板结的土地,“您看这土,硬得像石头。今年咱们虽然抢收了不少,但地里的墒情其实很差。再加上今年虫害多,土里肯定残留了不少棉铃虫的蛹和病菌。如果冬天不翻地,不冬灌,明年一开春,地是硬的,虫是活的,风一吹,表层土全是灰,苗怎么长?根怎么扎?”
“那也不能大冬天干啊!那水一浇,不都成冰坨子了?”李老栓还是不服,但他看着那块捏不碎的土,语气软了几分。
“叔,这您就不懂了。这就叫‘冬灌春用’,也叫‘塌实墒’。”大强耐心地解释起来,眼里闪着光,“咱们现在把地深翻,利用冬天的低温,把土里那些害虫的卵、病菌给冻死、风干,这叫‘冻垡’,比打什么农药都管用,还省钱!再说了,现在引水灌溉,水渗下去,在土里结成冰。这冰能把土块胀松,等到明年春天化冻的时候,这冰化成水,正好给返青的庄稼解渴,这就叫‘保墒’。这就好比咱们冬天存钱,春天才有钱花。这水,就是庄稼的钱!咱们现在多流汗,明年春天就能少流泪。”
李老栓听得一愣一愣的。冻死虫卵他懂,但这“存水”、“冻垡”的说法,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他看着大强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热情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寒风中挥汗如雨的后生们,他们喊着号子,铁锹翻飞,那场面,竟让他这个老把式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热血沸腾。
他想起今年夏天那场差点绝收的旱情,想起大强带着大家连夜挖沟引水的场景。那时候,他也是觉得“没用”,结果呢?大强又对了。这片地,在大强的手里,似乎真的活过来了。
“冻垡……存水……”李老栓嘴里念叨着这两个词,心里的坚冰似乎也在慢慢融化。他转头看了看自己那块虽然平整但板结严重的地,又看了看大强规划的那条即将贯通的水渠。
“叔,您要是觉得冷,就回去歇着,喝口热茶。”大强拍了拍李老栓的肩膀,转身就要走,“这里有我们呢,保证不误了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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