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白桦林里的爱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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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柳青青追上他。
陈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比我需要那个名额。
那你呢?你不想回城?
陈默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林子里的深潭。
那你——
我留下,还能再等。你妈病着,等不了。
柳青青眼圈红了:我不去。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你——
别闹。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柳青青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陈默说的我留下,想起他扛两袋粮从赵兰面前走过的样子,想起桦树皮上那两个字。
她爬起来,摸到队长屋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陈默那小子,把名额让给柳青青了。
啧,傻。
不傻。人家有情义。
柳青青站在窗外,月亮照着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第二天,她去找队长,说名额不要了。
队长瞪眼:不要?多少人抢破头!
我条件不够。孙建军比我合适。
名单都报上去了!
那就改。
队长气得直拍桌子。但柳青青站在那,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白桦。
最后名额给了孙建军。
陈默知道后,找到柳青青。
你疯了?
你才疯了。
我留下是自愿的。
我也是。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陈默先移开目光:柳青青,你回城能过好日子。在这林子里,你熬不过第二个冬天。
你怎么知道我熬不过?
你的手——
手烂了再长。心要是凉了,长不回来。
陈默愣住。
柳青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默,白桦皮上的字,十年不褪。人要是长情,比树还长。
五
十一月底,林场出事了。
有人在林子深处烧荒,风一转,火蹿上了山梁。警报响的时候是后半夜,所有人都被喊起来。
火不算大,但风邪,万一烧进白桦林深处,整片林子就完了。
林场职工和知青全部上山。分片包干,扑打、隔离、挖防火沟。
柳青青被分在林子外围,清理枯枝,防止火势蔓延。陈默在里圈,跟着老职工往火头方向打。
风越来越大,火星子满天飞。
有人喊:撤!风变了!
但里圈的人联系不上。
柳青青手里的斧头掉了。她想起陈默在里面。
青青!撤了!赵兰拽她。
柳青青甩开赵兰的手,往林子里跑。
柳青青!你疯了!
她听不见。风声、火声、喊声,全混在一起。她只记得陈默说过的那句话——跟紧我。林子吃人。
现在她要去找他。
林子里黑,火光把白桦树照成诡异的橘红色。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柳青青用手背挡着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
陈默!
喊声被风吞掉。
她跌了一跤,膝盖磕在树根上,疼得眼泪出来。爬起来,继续走。
前面隐约有斧头砍树的声音。
她循着声音跑过去。
火光里,陈默正抡着斧头砍一棵枯树。树倒下来,横在火头前面,挡住一条火线。
他满头汗,脸上全是灰,棉袄烧了一个洞。
陈默!
他听见了,猛地回头。
看见柳青青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柳青青后来想了一辈子。
不是惊喜,不是生气,是某种比这两种都深的东西。像雪地里的炭,被风一吹,猛地亮了。
你来干什么!他吼。
我来找你!
回去!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风卷着火舌舔过来,陈默扔下斧头,大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到一棵粗白桦后面。
你——
柳青青扑进他怀里。
不是矫情,是本能。像冻僵的人扑向火堆,像迷路的人看见灯。
陈默的手臂僵了一瞬,然后收紧。
他抱着她。在火光和风雪之间,在白桦林深处,他抱着她。
活着就行。他说。
声音哑了。
活着就行。她重复。
后来火灭了。林场保住了。没有人重伤,只有几个轻伤。
回知青点的路上,柳青青走在陈默后面。他的背影在雪地里一晃一晃,像一棵移动的树。
她摸了摸棉袄内兜,那块桦树皮还在。
陈默转过头:手还疼吗?
不疼了。
回去再泡一回。
风停了。白桦林安静下来,枝头挂着残雪,月光重新漏下来。
柳青青想,有些东西,比桦树皮上的字还深。
比十年还长。
六
很多年以后。
柳青青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她站在白桦林里,阳光从枝桠漏下来,一道一道。
旁边一个老头,左眉尾那道疤还在,手里拄着根桦木拐杖。
你找什么?他问。
那棵树。柳青青说,那棵歪脖子白桦。
早倒了。
倒了也找。
老头叹了口气,领着她往林子深处走。路不好走,他走在前头,用拐杖拨开灌木。
这儿。
他停住。
树桩还在。被岁月和苔藓磨圆的截面,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柳青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你说,歪着也能活。
它活了多久?
不知道。倒的时候我不在。
柳青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默。
你后悔吗?
老头看着她。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得像深潭。
后悔什么?
当年留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拐杖敲了敲树桩。
你看这树。倒了,根还在土里。第二年旁边又长出一棵小的。
柳青青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树桩旁边,一棵小白桦正抽着新芽,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冒头的草尖。
它叫什么?她问。
叫青青。
柳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
陈默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皱巴巴的,糖纸。水果糖的糖纸,卷成小筒,被摩挲得发亮。
你的。他说。
柳青青接过糖纸,展开。颜色褪了,但还能看出是橘子味的。
你留着呢。
一直留着。
风起了,白桦林的叶子哗啦啦响。阳光一道一道洒下来,像旧时光的碎片。
柳青青哼起一首歌。很老的歌,知青点的晚上,她唱过,他听过。
陈默接了一句。嗓子哑了,调子不准,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我一直在。他说。
柳青青没说话。她把手伸过去,他握住。
两只手,一只是皱纹,一只是旧疤。握在一起,像两棵树的根,在土里缠着。
白桦林哗啦啦响,像在替他们说话。
说那些年,那些雪,那些桦树皮上的字。
说活着就行。
说一直都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