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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地头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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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些是你的事。”乔瓦尼把那本分类账拉回来,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这些,才是正事。”

他的指头点在一行上。

“二月十四,圣乔治号。夜泊费,半个金币。”

又点一行。

“三月二日。半个金币。”

“十一条,五个半金币。”乔瓦尼抬起头,“热那亚人不收夜泊费。这半个金币,是谁收的?”

巴尔巴尼的脸刚缓过来一点血色,这会儿又白了。

“管事……这个……这个您别问。”

“我问了。”

“这个跟我没关系!我就是…”

“你就是收了钱,把铁存进三号仓库,白天写代存铁料,过境,夜里开后门。”乔瓦尼说,“船夜里靠过来,不点灯,装完就走。那半个金币,是给码头上看门的。”

“……您连这个都……”

“账上写着的。”

“账上没写看门的!”

“账上写着夜里。”乔瓦尼把账册合上,“白天的船,用不着夜泊费。”

巴尔巴尼往椅背上一靠,人塌下去了一截。

“铁去哪儿?”

“……”

“布尔萨?”

巴尔巴尼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

“管事,您是头一回来加拉塔。”

巴尔巴尼拿袖子把额头上的汗擦了。

“这地方,跟您在佛罗伦萨、在阿维尼翁见过的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它不是城。”巴尔巴尼把两只手摊在桌上,“它是一个国。”

“一个国?”卢卡插了一句。

“神父……管事身边这位,您别笑,我说的是真的。”巴尔巴尼往窗外指了指,“您来的时候看见那道墙没有?白石头的,新的那道。那墙是热那亚人自己砌的。皇帝不许砌,他们砌了。皇帝派人来拆,他们关上门,拿炮对着外头。皇帝的人站在墙底下骂了三天,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他们又往外砌了一段。”

“墙里头,热那亚人有自己的执政官,一年一换,从热那亚派来。有自己的法庭,自己的金库,自己的度量衡,连秤砣都跟对岸不一样。对岸一磅,这边多半两。皇帝的法令过了金角湾,就是一张废纸。”

“那他们认皇帝吗?”乔瓦尼问。

“认。”巴尔巴尼说,“每年新执政官上任,要过海去布拉赫奈宫,跪一回,亲一回皇帝的手。亲完回来,该怎么收钱还怎么收钱。”

“海关呢?”

“您刚才看了。”巴尔巴尼苦笑,“咱这边二成,对岸十成。百分之二,百分之十,管事您是算账的人,船主往哪边靠?博斯普鲁斯海峡上来来往往的船,十条有九条在加拉塔交税。对岸金角湾那几个码头,草长得比人高。”

“皇帝不急?”

“急啊。”巴尔巴尼说,“去年那位老皇帝……就是坎塔库泽努斯,现在进了修道院那位,他急过一回。他造了船,想把关税收回去。热那亚人一把火,把他的船全烧在船坞里了。”

“全烧了?”

“一条不剩。打那以后,对岸再没人提过造船。”

乔瓦尼的手指在袖子里碰到那颗伏尔加河滩的圆石子,拿指腹蹭了蹭。

“说铁。”

巴尔巴尼往门口看了一眼。

莉莉丝走过去,把门推严实了,背靠在门板上。

“加拉塔这地方,两边下注。”巴尔巴尼的声音压下去,“白天,热那亚商人往对岸卖东西。甲,弩,弩箭,剑,盾,还有铁蒺藜。皇帝缺什么,他们卖什么,价钱比阿维尼翁贵一倍。皇帝没钱,就赊。赊了拿什么还?拿岛还,拿港口还,拿海关还。希俄斯岛就是这么抵出去的。”

“夜里呢?”

“夜里……”

巴尔巴尼搓了搓手指头。

“夜里,往对面卖。”

“哪个对面?”

“亚细亚那边。”巴尔巴尼说,“布尔萨。奥尔汗的人。他们有马,有人,有刀,就是缺铁。安纳托利亚那片山里铁矿少,炼得也糙。好铁全在这边。生铁锭,熟铁条,箭头坯子,马掌。一船一船,从后门出去。”

“热那亚人自己的船?”

“自己的船不敢。”巴尔巴尼摇头,“执政官面上还得跟皇帝亲手呢。走的是散船、小船、希腊人的船、犹太人的船,还有……”

他停了。

“还有搭咱们舱的船。”乔瓦尼替他说完。

“……是。”

“挂阿奇亚尤利旗的船,突厥人不敢扣。”乔瓦尼说,“搭咱们舱的船,也沾了光。所以热那亚人把铁挪到咱们仓库里存一夜,挪上搭舱的船。突厥人看见是咱们的舱,放行。”

巴尔巴尼一个字都没接。

额头上又冒汗了。

“你收的那些仓储费,二十三,三十一,四十五,”乔瓦尼说,“不是仓储费。是借旗费。”

“……管事,我……”

“你把阿奇亚尤利的旗,一夜一夜租出去了。”

楼下有人在敲算盘。嗒,嗒嗒。停了,又响。

巴尔巴尼的手按在桌上,按得死死的。

“管事。”他终于开口,“我说句实话,您听了别恼。这加拉塔城里,从执政官往下数,到码头上卖腌鱼的胖子,没有一个人手上是干净的。我不租,斯皮诺拉家也会租,德·马里家也会租。我不租,咱们行就是城里唯一一家不分钱的。不分钱的,活不过一年。”

“我没恼。”

巴尔巴尼愣了一下。

“你接着说。”乔瓦尼说,“突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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