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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岸头杂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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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耶稣基督,神的儿子,怜悯我。”

“就一句?”

“就一句。念到最后,眼睛闭上了,就看见光。”

“什么光?”

“跟塔泊山上那个一样的光。”瘦高个把一颗橄榄扔进嘴里,“基督变了容貌那天,门徒看见的那个。不是太阳那种光,不是蜡烛那种光。神自己的光。”

“胡扯。”对面一个络腮胡吐出橄榄核,“神自己的光,人能看见?那人不就成神了?”

“修士们说能。”

“修士们说的多了。修士们还说突厥人进城是因为咱们罪孽深重呢。”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因为城墙塌了!”

瘦高个不跟他吵了,又摸了颗橄榄。

“我表哥说格里高利大主教,就是讲这个光讲得最响的那个,去年叫突厥人逮住了。”

“逮哪儿去了?”

“布尔萨。说是天天跟那边的伊玛目辩论,辩神是一个还是三个。”

“辩赢了没有?”

“不知道。”瘦高个说,“信还在路上。”

乔瓦尼站在那只木桶后头两步,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一船刚卸下来的木料。

木料是松木,从黑海北岸来的,截面上的年轮一圈套一圈,他数了数,数到四十几就数不清了。

身后的人还在说光。

说完光,又说城墙。说完城墙,又说那个被逮走的大主教,说他在布尔萨吃的是羊肉还是猪肉。

萨莱不是这样的。

萨莱的人吵架,吵的是这把刀值几只羊,这块草场归哪个千户,大汗的椅子该谁坐,欠了拉丁人的钱该拿什么还。沙姆斯丁在河滩上说了一早上,说到最后,落在秤上,落在草场上,落在一条河上。

那里的分歧,是教法,是买卖,是权力。

这里的人,站在码头上,背后是烧起来的村子,脚底下是挤成一团的难民,嘴里念的是一道光。

人该怎么遇见神。

一道墙塌了四百步,他们在争光。

木料上爬着一只蚂蚁,沿着年轮往外走,走一圈,又走回原来的地方。

十年前,佛罗伦萨南郊。

他睁开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屋顶的椽子漏下来一道光,光里浮着灰。门外有人在唱晨祷,嗓子哑的,一句拉丁文唱得七零八落。

那时候的欧罗巴,也是这样。

人在泥里死,在瘟疫里死,在战场上死,死之前想的是有没有领过圣体,有没有告过解,炼狱要待几年。没人问这笔账怎么算,没人问一张赎罪券背后是谁在收钱。那些修士劈柴、抄经、念那几句一模一样的祷词,念一辈子,念完了往土里一埋,坟头连个名字都不刻。

那个还没被他改造过的欧罗巴。

他把它一块一块拆了,换上了银行、金券、火炮、契约、股份。

眼前这一片,还是原来的样子。

“管事。”卢卡在旁边,“行里的人来接了。”

乔瓦尼转过身。

码头尽头,一个穿黑色短外套的年轻人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手里举着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一枚金币,金币中间一个十字。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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