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斋戒与河流(800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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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
宣礼从尖塔上下来,一层压一层,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弹到对面土坯房的墙上,再折回来。
穆安津的嗓子是哑的。喊了三十年,喊劈了。哑嗓子在清晨的冷气里反倒送得远,一个词拖出半条街。
乔瓦尼站在广场东南角,两根柱子中间。
灰袍子,没戴帽子。风从伏尔加河那边过来,把袍角掀起来一次,落下去,再掀一次。
三步外,沙姆斯丁跪在毡子上。
白缠头,白袍子。毡子是旧的,边角磨秃了,四个角压着四块石头,防风。
老头两只手举到耳边,放下,按在膝上,腰挺直。嘴里念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往前一俯,额头压在毡面上。
一息。两息。直起来。
再俯下去。
乔瓦尼把两只手拢进袖筒里,嘴唇动一下停一下:
pater noster, qui escaelis.
广场上跪了两百来号人。卖馕的、挑水的、鞣皮的、赶车的,一片一片,跪在自己的毡子、麻袋、破棉袄上。前排几个老头膝盖底下垫的是草席,草席边露出黄草芯。
有个孩子跪不住,屁股往后一坐,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又挺直了。
风把沙姆斯丁的袍角吹过来,扫在乔瓦尼的靴面上。
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袍角贴着靴子停了两息,风转了向,把它掀开。
沙姆斯丁直起腰,两只手放在膝上:
“你念你的,我念我的。”
乔瓦尼没应声。
“祂听得见两样话么?”
“祂大概听得见。”乔瓦尼说,“人未必。”
老头笑了一声,喉咙里出来一点沙响。
“那就够了。”
他抹了一把脸。
“人认不清,是人的病。主能听见,就足够。”
说完又俯下去。
广场东头,一头驴叫起来,长长的,很难听。驴主人拽缰绳,拽不动,驴把四条腿扎进地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骂完接着念。
乔瓦尼站在原地,把袖筒里的手指头松开,又拢紧。
……
日头从城墙后头出来一条边。
礼拜散了。人群散得慢,一处一处站起来,拍膝盖上的土,卷毡子,把石头踢到一边去。
两个老头在柱子底下掰扯,一个说今年该往北边赶,一个说北边的草去年就叫人占了。
挑水的把空桶挑上肩,往河边走。
沙姆斯丁卷好自己的毡子,抱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没让人扶。
“走一走。”
“走。”
两人沿着广场西边那条道往市集去。
……
市集刚开。
摊子还没摆齐,毡棚一半支着,一半塌着。有人在钉桩子,锤子砸在木头上,一下一下。
空气里有四股味:羊臊、生皮子的腥、烤馕的焦香、河泥的腥冷。四股味绞在那儿,谁也压不住谁。
一个卖酸奶的女人蹲在桶边,拿木勺搅,搅一下,抬眼看看过路的人。勺子磕在桶沿上,嗒,嗒。
“今年的雪化得晚。”沙姆斯丁说。
“嗯。”
“河上还有冰。上游下来的凌汛,得等到四月半。”
乔瓦尼往北边看了一眼。
“汛怕要拖到五月。”
“拖到五月,滩上的草就赶不上羊下羔。”老头把毡子换了只手抱,“去年这时候,羊已经上滩啃新草了。”
“今年还差一脚。”
“差一脚。”沙姆斯丁点头,“差一脚,就得多喂一个月干草。干草不够,就得杀羊。杀了母羊,明年春天就没羔子。”
“杀多少?”
“看天。”
两人从一溜摊子前头过。一个鞣皮的蹲在地上刮一张羊皮,刀刃贴着皮子走,刮下来的碎肉堆在脚边,落了一层苍蝇。
“灾年呢?”乔瓦尼问。
“灾年不杀羊。”
“杀什么?”
沙姆斯丁没答。
前头有个汉子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拿炭画了个圈。圈里坐着一个六七岁的女娃,头上裹着块褪色的红布。
汉子低着头。女娃看着来往的脚。
乔瓦尼走过去的时候,女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脚步放慢了半拍。没停。
走出去二十来步,沙姆斯丁才开口。
“灾年卖儿卖女。”
“卖到哪儿去?”
“早些年往南,往花剌子模,往大不里士。这些年往西。”
“往西哪儿?”
“克里米亚,卡法。再从卡法上船。”
乔瓦尼点了下头。
“我知道那条路。”
“你知道。”
“船上去,往南是亚历山大,往北是威尼斯、热那亚、西西里。”乔瓦尼说,“糖厂、盐场、矿山、桨帆船。女人进织坊,男孩子进桨舱。”
沙姆斯丁的脚步停了一下。
“活不活得下去?”
“活不好。”乔瓦尼说,“但活得下去。”
老头把毡子往上提了提。
“活不好,也活得下去。”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们草原上的人也这么说。”
“怎么说?”
“卖掉一个,剩下四个能活到开春。”沙姆斯丁说,“不卖,五个一起死。”
前头有个人在喊价,喊的是羊毛。二十普特,一普特三个铜板,喊了三遍没人应,改成两个半。
乔瓦尼往那边看了一眼。
“一普特三个铜板。”
“春天这个价算高的。”沙姆斯丁说,“秋天羊掉膘,更贱。”
“你们这儿一年剪几次?”
“一次。”
“一次。”乔瓦尼重复了一遍,“我们那边,讲究的是轮着剪,剪完这块地放那块地,草不秃,羊不瘦,一年能多出一茬羔子。”
沙姆斯丁侧过头看他。
“你连羊都懂。”
“账房嘛。”乔瓦尼说,“羊是账上的东西。一只母羊一年下一只羔,活七成,七年就是一笔数。这笔数算不明白,牧场就得赔。”
“算明白了呢?”
“算明白了,就该知道哪儿能多养三百只,哪儿多养三十只就得饿死。”乔瓦尼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前一指,“就你们这片滩,往东再走两里就是碱地,草根扎不深。往西那片河汊,水一年淹两回,草好,可是羊蹄子容易烂。”
沙姆斯丁听完,走了七八步没说话。
“你来了几年?”
“快一年。”
“一年,看出这些。”老头把毡子挪到另一个肩膀上,“我们这儿的人,一辈子看这片滩,不看别的。看别的没用。滩给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滩不给,我们就饿。”
“所以你们不改良。”
“改良?”老头把这词在嘴里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跟滩争?”
“跟滩讲价。”
沙姆斯丁笑出了声。
“跟滩讲价。”他摇摇头,“修士,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滩是受造的。你也是受造的。受造的跟受造的讲价,谁给你脸?”
乔瓦尼没接。
风吹过来,把前头一个摊子上的干姜皮吹起来一片,黄的,打着旋,落在驴粪上。
“这话我记下了。”他说。
……
两人又走了一段。
从市集东头穿到西头,毡棚密起来,人声也密。有个卖铜器的拿小锤敲锅底,敲得又急又碎。有个卖香料的把一小撮胡椒搁在手心,伸到客人鼻子底下。
出市集西口,往南一拐,就是下河滩的坡道。
坡道上化着霜水,一脚下去,泥能陷到鞋帮。沙姆斯丁走得稳,脚搁在车辙的硬棱上,一步一步。
乔瓦尼的靴子陷了两回。
“你们西方的教士,守斋么?”
问得很随意,像问今年的羊毛价。
“守。”乔瓦尼说,“四旬斋。四十天,不食肉。”
“四十天。”沙姆斯丁点头,“为着什么?”
“纪念基督在旷野四十日,受魔鬼试探。”乔瓦尼说,“我们与祂同尝饥渴。为预备复活,悔改己罪。”
“复活。”
“复活。”
老头嗯了一声,从坡上一块石头边上绕过去。
“我们守莱麦丹。一个月,日出到日落,不饮不食。”
乔瓦尼的脚下停了一停。
“一整个月,白日不饮?”
“白日不饮。”沙姆斯丁说,“夜里吃。”
两人同时笑了一下。
乔瓦尼笑的时候没出声,只是鼻孔里出了一口气。沙姆斯丁笑出了声,笑得胡子抖。
“这一个月,赶上夏天怎么过?”
“夏天就夏天。”老头说,“有一年莱麦丹落在七月,白天十六个钟头。铁匠铺里头的炉子还烧着,人还在打铁。打到晌午,手抖得握不住钳子,就歇半个钟头,起来再打。”
“没人破斋?”
“有。破了斋的,自己去找卡迪说。”
“说了以后呢?”
“补。补不上,就罚。罚不起,就供饭。”沙姆斯丁把毡子从肩上换下来,抱在怀里,“外人只看见饿。”
“看不见什么?”
“看不见里面的功课。”
前头坡底下,河滩上已经能看见水了。灰白的,一条一条晃。
“那你们的夜,”乔瓦尼说,“比我们的白日还长。”
沙姆斯丁捋了一把胡子。
“所以我们的夜,比你们的有滋味。”
他停了一步,等乔瓦尼跟上来,两人并排。
“饥饿不是惩罚。”老头说,“是镜子。”
……
河滩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太冷。
水退过了,滩上留着一层湿沙,沙上有一串鸟爪印,还有两道车辙,辙里积着水,结了一层薄冰,太阳一照,亮得像碎了的镜子。
沙姆斯丁走到水边,把毡子放在一块干石头上,蹲下去。
一只手伸进水里。
指尖碰一碰水面,破了那层薄冰。冰碴子顺着手腕散开。
“凉。”
他把手抽回来,在袍子上擦了两下。
“很多人以为,斋是让吃饱的人尝一尝饿的滋味,好怜悯乞丐。”
“难道不是?”
“怜悯,只是它结出来的果。”沙姆斯丁说,“不是根。”
他把手上的水甩掉。
“真主命人斋戒,是叫人得到台格瓦。”
“台格瓦?”
“敬畏。”老头说,“不是怕,不是躲。是你走到哪儿,都知道祂在。你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抬一次手,祂都在。”
“就是自觉。”
沙姆斯丁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词,用得好。”
他把两只手在膝上按了按。
“人的内里有一个东西,叫奈夫斯。”
“奈夫斯。”
“私欲。”老头说,“它就是那个总想要多一点的东西。多一点食物,多一点财物,多一点安逸,多一点别人没有的东西。它不管你该不该得,它只要多。”
河面上漂过来一根枯枝,走得慢,一头扎进岸边的乱草里,卡住了。
“它最厉害的地方,是不出声。”沙姆斯丁说,“它不像狼,不像盗。它跟你商量。它说,就这一次。它说,没人看见。它说,你累了一天了。”
乔瓦尼没动。
“没人盯着你的时候,你可以走到这河滩后头,蹲在草里,喝一口水。谁看得见?天冷,四下没人,喝了,谁少一块肉?”
“没人。”
“这就是功课。”沙姆斯丁说,“封斋,就是在无人监察之处,依旧主动按住自己的欲望。单单因为祂命令如此。”
他抬起头。
“不是怕人,是怕自己心里那个东西长起来,把别的东西全吃了。”
“这才是斋戒。”老头把话放慢,“不是饿肉身。是认出:你的口腹、你的欲望,本不属于你自己。”
“你是什么?”
“你是受造之物。”
这几个字说出来,风从河上过来,把两个人的袍子往一个方向扯。
……
“所以我们每岁拿出四十分之一。”
“天课。”
“你知道这词。”
“知道。”乔瓦尼说,“给穷人,给断了路的旅人,给想赎身的奴。”
“还有欠债压得喘不上气的,还有刚入教心里没底的人。”沙姆斯丁补了一句,“八种人,经上写着。”
“四十分之一,不多。”
“不多。”老头点头,“可它不是施舍。”
乔瓦尼把头偏过来。
“不是?”
“不是。”沙姆斯丁把一只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你以为这钱是你的,拿出来给穷人,是你的恩典。这是错的。”
“错在哪儿?”
“万物都是真主的。”老头说,“草场是真主的,羊是真主的,你圈里的羊毛是真主的,你手上这枚戒指也是真主的。”
“那我是谁?”
“托你代管。”
乔瓦尼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代管。”
“代管。”沙姆斯丁说,“你手里这些,不是你的。是祂放在你手上,让你管。管得好的,多给你;管得坏的,收回去。”
“所以交天课……”
“是归还。”老头把摊开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下,“不是行善。是把该交还的份额,交还回去。”
河滩上静了一会儿。
水声一直在,碎碎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搓麻绳。
乔瓦尼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看了一遍。
代管。归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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