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两本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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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色马掉了个头。
马蹄子踩在白灰线上,把那道线踩断了一截。
墙头的哨子还在响,一声比一声急。西角门开了,二十个德意志兵端着枪往外跑,靴子在石板上砸得咚咚的。
乔瓦尼抬起右手。
二十个人在离他十步的地方刹住了。
“退回去。”
没人动。
“我说退回去。”
带队的伍长看了一眼莉莉丝,咬着牙一挥手,二十个人又咚咚地退回了门洞。
广场上两千一百多个人,一个出声的都没有。
沙姆斯丁站在白灰线里头两步远。他膝盖还在打颤,一只手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攥着那串念珠。
乔瓦尼坐在马上,低头看他。
“我没有想要十字架插遍汗国。”
突厥话。
沙姆斯丁嘴巴往下一扯。
“你没有?”
“没有。”
“哈。”老头胡子一抖,笑了。“三万一千个儿郎坐在你的营里吃你的面包。你的人占了狄万,占了角楼,占了水井。一个九岁的孛儿只斤脖子上挂过你们的十字架,在阿维尼翁的城墙上给你们的人看。你跟我说,你没有?”
“没有。”
“那你骗得了他们,”沙姆斯丁把念珠往身后一甩,指着那两千多个坐着的人,“骗不了我!我念了四十年经,我见过你们的人。热那亚的,威尼斯的,卡法城里那帮穿黑袍子的方济各会修士,见了穆斯林就往人手里塞你们的经卷。嘴上说着做买卖,转过身就盖教堂。你们哪一个不是这么来的??”
“方济各会那帮人,确实烦。”
沙姆斯丁卡住了。
乔瓦尼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翻身下马。马夫要过来接,他摆了下手,自己牵着。
“老大人站了半天,腿软。”他往白灰线外头那块空地上指了指,“坐着说。”
“我不坐你的地方。”
“这块地是萨莱的。”
“……”
“我是客人。”乔瓦尼说,“客人站着,主人坐着,这才对。”
沙姆斯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身子一沉,坐回了自己那块旧毡子上。
坐下去的时候骨头又响了一声。
乔瓦尼没坐。他把缰绳扔给卢卡,两只手拢进灰袍子袖筒里,站在老头跟前三步。
卢卡凑上来,压着嗓子用托斯卡纳方言说:“院长大人,库里尔台……”
“让他们等。”
“一百四十七个人——”
“一百四十七个人等一个小时,死不了。”乔瓦尼头都没回,“这一个人要是不等,往后一千年都得等。”
卢卡闭嘴了。
……
“你想听我怎么骗你?”乔瓦尼说。
沙姆斯丁哼了一声。
“那我先不骗。先说一件你们比我清楚的事。”
“说。”
“你们念的‘第一句’,我会背。”乔瓦尼停了一下,“万物非主,唯有真主。”
人群里头动了一下。第三排的拜巴尔斯脖子往前一伸,萨尔基斯两只手捂嘴捂得更紧了。
沙姆斯丁脸上的肉一跳:“你不配念这句!”
“我不是念。我是背。背和念不一样,老大人比我清楚。”乔瓦尼说,“认主独一。独一,就是一个,没有第二个,没有跟祂并列的,没有跟祂分一点点的。谁把别的东西跟真主配在一起,谁就犯了以物配主这个罪,你们的经上说,不饶。”
“……对。”
“《忠诚章》,四句。‘你说:祂是真主,是独一的主;真主是万物所仰赖的;祂没有生产,也没有被生产;没有任何物可以做祂的匹敌。’”
沙姆斯丁攥着念珠的手松开了。
又攥紧了。
“你怎么会?”
“我聪明。”
“……”
“现在说我们的。”乔瓦尼把右手从袖筒里拿出来,伸出三根手指,又并成一根,“我们信的是一个神。可这一个神,是父,是子,是圣灵。三个位格,一个本体。”
“三个!!”沙姆斯丁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你自己说出来了!三个!”
“一个。”
“你刚才伸了三根手指头!”
“然后并成了一根。”
“这就是你们的戏法!”老头的嗓门上来了,“三个就是三个,一个就是一个!你们说是奥秘,奥秘什么!在我们看来这就是把人、把一个木匠的儿子、把一阵风,塞到真主的椅子边上去!跟萨莱城外那些拜火的、拜石头的有什么两样?!”
“在你们看来,就是这样。”
沙姆斯丁张着嘴,下一句没骂出来。
“在我们看来不是。”乔瓦尼说,“我们的人在尼西亚开会,吵了几十年,吵出来一张信经,一个字一个字抠,抠到后来连希腊人自己都看不懂。我们说这不违背独一,你们说这就是违背。”
“本来就是违背!”
“对,在你们的账上,本来就是。”
乔瓦尼把那根手指收回袖子里。
“老大人,你听明白我刚才那句话没有?”
“哪句?”
“在你们的账上。”
……
莉莉丝站在乔瓦尼左后方一步,手指头一直搭在裙褶里头。她看了一眼那个白胡子老头,又看了一眼主人的后脑勺。
文德克斯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拽了拽她的裙子。
“莉莉丝,教父在跟爷爷吵架吗?”
“没吵。”
“那他们在干嘛?”
莉莉丝想了想。
“对账。”
……
“第二笔。”乔瓦尼说,“尔撒。”
沙姆斯丁的眉头一拧。
“你们管他叫耶稣。”
“对。我们说他是神,也是人,完完全全的神,完完全全的人。神和人中间隔着一道墙,只有他一个人能从墙这边走到墙那边。他被钉在十字架上,死了,流了血,三天以后活过来。”
“没有。”
“你们说没有。”
“《妇女章》,”沙姆斯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又因为他们说:‘我们确已杀死麦尔彦之子麦西哈·尔撒,安拉的使者。’他们并没有杀死他,也没有把他钉死在十字架上,而是陷入了混淆之中。为尔撒的死争论的人,都处在疑惑之中。他们对这件事,除了猜测并无真知。他们根本没有杀死他。”
“我知道这一节。”乔瓦尼点头,“你们说他是先知,是使者,是真主的一句话,是马利亚的儿子。你们敬他,比很多我们自己的人还敬他。你们的经里头,他母亲有一整章,叫《麦尔彦章》。我们的经里,都没给她专门开一卷。”
沙姆斯丁的手指头停在一颗念珠上,没往下拨。
“可你们说,他不是神。神不会变成人,神没有儿子。”
“真主怎么会有儿子?!祂要什么,只说一声‘有’,就有了!祂要一个儿子干什么??”
“我们说,为了还债。”乔瓦尼如是说。
“……什么?”
“这就是第三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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