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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车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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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楠往井底走了不到三步,脚底下就不是石头了。

是铁。

生锈的铁,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一块焊了十年的铁皮上,铁皮

“地铁车顶。”郑楠蹲下来,用手摸了摸。

焊点还在,铆钉还在,车窗的框子被水汽腐蚀得只剩下一圈轮廓,玻璃早就没了。

手电筒光扫过去,车厢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前后都埋在土层里,只有中间这一段露在井底,像一条被土吞了大半的铁蛇。

“是B型车。”周远从井口绳子上滑下来,落在他旁边,“六节编组,这是第三节。”

“第三节。”郑楠扭头看他,“前面两节呢。”

“埋在外面,挖不到。”

“后面三节呢。”

“也埋在外面,挖不到。”

“周德福挖了三十年,挖到了一节车厢。”

“他以为

周远的手电筒往车厢尽头照,光柱尽头能看到一个断裂的截面,铁皮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的骨架。

“那是什么。”

“撞的。”

“撞到什么。”

“撞到一块没挖动的白东西,白东西把铁皮顶穿了,车厢没停,后面三节被拖了进去。”

“拖到哪。”

“拖到回声的另外半边。”

郑楠站起来,沿着车顶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步,脚下碰到一个东西,不大,圆的,被土埋了大半。

他蹲下来,把那东西抠出来。

是一块白东西,和铁盒子里那四块一样,但更大,更圆,表面磨得很光滑,背面有一个完整的刻痕。

“听。”

郑楠把白东西翻过来,正面的刻痕是一个完整的古体“听”字。

“第七块。”周远蹲在他旁边,“最后一块。”

“第七块在车厢上。”

“对。”

“那第一到第六块在哪。”

“在车厢里。”

郑楠从车顶的断裂处往下看,车厢内部被土填了大半,但靠车头的那一段还是空的,车顶和座位之间撑着几根被压弯的扶手,扶手

“进去看看。”

他侧身从断裂处翻下去,落在车厢地板上,地板已经凹凸不平,但踩得住人。

车厢内部比外面窄,座位有的还在,有的塌了,有的被土推着挤成了一堆。

他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光落在第一排座位上。

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在打盹。

穿着一件很旧的工装,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笔,笔帽裂了,但还别着。

“工程师。”郑楠走过去,蹲在那个人面前。

那个人抬起头。

他的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纪,皮肤像干裂的水泥,眼睛闭着,但嘴巴在动。

“你来晚了。”

“晚了多久。”

“三十年。”

“你在等谁。”

“等一个能听见的人。”

“听见什么。”

“听见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说。”

工程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的喉咙干了,声带像两根断了弦的琴,抖了一下,没响。

“我听不见。”

“那就靠近点。”

郑楠把耳朵凑过去。

工程师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很轻,像风从井口灌下来的时候打到井壁上的回音,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不是第一个。”

“三号线不是我设计的。”

“是我老师。”

“他在地铁开工之前就下去了。”

“下去的时候带了一把刀,一刀把回声切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北边,一半留在南边。”

“他把刀留在了南边,把自己留在了北边。”

“他说,等两块再见面的时候,会有人来。”

“那个人不是我。”

“是你。”

郑楠把耳朵收回来,看着工程师的脸。

“你老师叫什么。”

“周德福。”

“周德福是你老师?”

“周德福是我老师的名字,但他不是我老师。”

“什么意思。”

“我老师叫周德福,但他下去以后,名字就被别人用了。”

“谁。”

“周德福。”

“那他呢。”

“他在北边,和回声待在一起,没有名字。”

“那你是谁。”

“我是周德福。”

“你是周德福?”

“我是那个在井壁上刻名字的周德福。”

“你上井了。”

“我上井了,但我的名字还在

“所以井壁上的名字不是日期,是名单。”

“对。”

“二十一个名字,二十一个工人,他们替你下去,替你刻。”

“刻什么。”

“刻他们自己的名字,刻完了就上井,换下一班。”

“刻了三十年。”

“刻了二十一遍。”

“为什么是二十一遍。”

“因为前面二十一个名字,都是我老师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是周德福。”

“每一个上去的人,都叫周德福。”

“那你呢。”

“我是第二十二个。”

“第二十二个周德福。”

“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你是被刻进井壁的那个人。”

工程师笑了,嘴里没牙,笑起来像一口干井。

“我是。”

“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坐在地铁车厢里的人,坐了很多年,坐到我忘了自己是谁。”

“那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

“你叫什么。”

“我叫周德福。”

“但你刚才说周德福是你老师的名字。”

“我老师叫周德福,我也叫周德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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