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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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澄兄……”
他伏案低叹,气息虚浮,指尖颤指四围:
“你自己看看。”
文清这才留意屋中景象。
案上博山炉青烟袅袅,却不散芬芳,尽是药雾翻腾,整间屋子如罩云雾,恍若秘祭之地。
床畔堆着几只药碗,有的尚有褐色残液,有的扣置案上,碗底水痕未干。
窗台亦摆满陶罐,皆覆纱布,缝隙间渗出幽苦气息。
“嚯!”
周文清俯身凑近炉前,上下打量,“这炉子从没见过,竟有新巧设计?熏的是何药?这味儿……够烈!一炉焚罢,蚊蚋绝迹。”
“你在此幸灾乐祸!”
李斯猛地弹起,踉跄奔至眼前,一把攥住其袖口。
“全因你府中夏无且,还有太医署那群老鬼!可知我今日饮了多少药?”
他五指张开,在文清眼前猛然晃动,仿佛每根指节都压着千斤冤屈。
“五碗!整整五碗!!!”
嗓音撕裂,眼眶泛红,不知是烟熏还是药灌所致:
“晨起一碗,辰时一碗,午膳后一碗,申时再一碗,睡前还有一碗!子澄兄,你算算,这比我吃粮还多吧?!”
他越说越急,松手转身,手指直指药碗,抖如风中枯叶:
“子澄兄,你管管他们啊!再这般下去,把我剁碎煮汤,都够当一味药材!”
周文清凝视床畔那堆碗盏,层层叠叠,形态各异,釉面斑驳,残液泛褐,恍若一座微缩的器皿祭坛。
分明是寻常之物,此刻却透出几分荒诞的威势。
这般阵仗……确实超出常理了。
可谁让他当面拆散他人精心培育的门生,还真就拆成了?
霁明与霁晴各自的志向,经由几轮私下磋商,终归落定——
霁明愿投李斯门下,研习法家典籍;霁晴则倾心医道,拜入吕医令座前。
照理说,既已定局,霁明该启程赴李府求学,怎料这少年心系幼妹,难以割舍。
四岁稚龄,实在难离。
他直言:若非要兄妹分离,宁愿一同习医。
李斯纵有万般计较,也只得俯首应允。
遂准霁明留居周府,一边照料妹妹,一边随己修习律令之学。
而失去一名潜力新锐的诸位医者,岂能善罢甘休?
周文清眸光微闪,唇角悄然上扬。
府中几位老医,如鹰隼盯巢,专挑李斯不在之时,借着地利之便,轮番登门,巧言劝诱。
“霁明啊,法家之道拘泥成规,何来趣味?医术救人于危厄,济世为怀,功德昭彰。”
“你妹妹已然入门吕医令,兄长岂能独行其外?共学同修,彼此扶持,岂不美哉?”
“李廷尉日理万机,哪能顾及你?倒不如跟我们学,日日亲授,手把手传技。”
这些话反复咀嚼,听得霁明竟也能抢白回应。
李斯撞见一次,气得眉骨发颤。
索性以调养为名,赖在周府不走。
一来,学宫构想尚需细琢,与周文清议政方便;二来,更是关键——在确认霁明心意未改之前,他绝不敢轻移半步!
岂容此事重演?
好不容易得此良才,若被这群老朽趁虚而入,他李斯何以立身于朝堂之上?
于是……
得罪医者之苦,自此显露无遗。
平日尚可忍受,每逢沐休,调养之策便愈发奇诡。
夏无且领衔,其余医者轮值,今日推拿,明日药浴,后日 ** ,再后日汤膳……花样层出不穷。
每次送药,夏无且目光如刃,似要剜去他一块皮肉。
若非李斯横插一脚,霁明早已入我门下!
如今反被外人夺去,只落个师兄虚名!
师兄!连师尊都算不上!
每当忆起此事,夏无且胸口翻腾,几乎吐血。
呃,这……
周文清轻咳两声,强压嘴角的抽搐,试图让神情归于平和——可那微颤的眉梢仍出卖了内心。
“咳。”
他嗓音干涩,“固安兄莫恼,换个法子看,未必真如想象那般糟糕。”
太医署群医尽出为你调理,先前夏府医还断言你体虚,如今气色分明见好,面若桃花,连王老将军都比不上。
“子澄!”
李斯骤然怒喝,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竟还帮着他们?!”
“哪有?”
周文清目光一偏,落在院中那棵枯树上,仿佛枝头忽绽新芽。
他当然不会承认,每日偷看李斯闹腾,竟能助己心神安定,还无痛无伤地强健体魄。
多妙。
李斯盯住他躲闪的眼神,牙关紧咬,一字一顿道:
“眼珠乱转,是心虚了吧?”
“哪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