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承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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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河渡西侧的马尾松岗子并不算陡,这会儿那会儿雨后湿润的红泥山道上散落着一层松针。
陈砺双手稳稳推着双轮青骡小车的后推把。
耿遇手提铁脊矛、小乙按着腰刀紧随左右。
一行四人沿着山坡小径缓步而上。
在距离松林边缘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山风穿过松林,那会儿发出阵阵涛声。
那匹通体褐毛、骨架精瘦的北方驿马就拴在一株老马尾松的树干旁。
正低着头安静地啃食着地上的青草。
小乙低头往那匹马的四只蹄踝上头瞄了一眼——果不其然,自个儿左不过马蹄护甲的缝隙里头还沾着一圈暗红色的黏土。
正是枣阳至随州北境岗地特有的红胶泥。
而在褐马旁边的一块青石上头。
坐着一个数岁上下、身穿寻常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
他生着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方脸,横竖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古铜色,下巴上留着一圈修剪整齐的短须。
左手拎着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偏生右手则捏着一片三寸宽、八寸长的刮青竹片。
食指与中指内侧结着一层常年握刀刻字留下的厚茧。
见岳雷的青骡小车停在十步之外。
那汉子既没有惊慌失色地去摸兵器。
也没有转身去解马缰。只是平静地从青石上头站起身来。
拍了拍灰布衣摆上的松针。目光坦然地望向车上的少年。
小乙盯着他手里的竹片,禁不住往前跨出半步。沉声喝问:“喂,你这汉子到底是哪一路的探子?
从去岁十月俺们打岭南循州出来,愣是你就骑着这匹瘦褐马跟在屁股后头,一路拿竹片子记俺家二哥的事儿。
快老老实实招出来,你是临安秦府派来的狗。还是襄阳路司雇来的眼线?”
那汉子看了小乙一眼,生生没有搭腔。
只是将目光转回到岳雷身上。
似乎在等正主儿开口。岳雷双手交叠按在膝头的老枣木拐杖上,硬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对方几眼,忽然微微一笑,温和地开口道:。
“小乙,将刀收起来。”
“他若是望仙桥秦府或者襄阳路司的人。上个月咱们在统制司大堂审张世衡的时候。他早就跳出来给鲍延年报信了。哪里还会等到今日在双河渡跟咱们照面?”
那汉子听罢。自个儿平静如常的眼眸里头终于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波澜。
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道:。
“岳钤辖好眼力。那不知在岳钤辖眼里头。横竖某是个啥人?”
岳雷手指轻轻敲了敲木车扶手,索性偏生似数家珍缓缓说道:。
“去岁十月十余日。愣是某奉借差公文押解卅余铤官银走出循州北门。那会儿某立下逐站押封记。头一个天宿在东水驿的时候。陈大哥就发觉驿路后头三里外多了一骑尾巴。”
“后来在赣州江面船底被人凿穿、在江州码头与邢部押交割官银。生生你每一次都只杵在廿余步外的高坡或者茶棚底下。手里头捏着竹片子写字。”
“那会儿陈大哥和小乙曾趁夜摸进你住过的野店查验。硬是发现你在油灯底下削竹片留下的竹屑。每一片竹简的顶端只刻一个‘岳’字。底下只记某某日某时做了啥事、发了多少粮、修了多少丈寨墙。却从来不记某跟啥人说了啥私话——这叫记事不记人。”
说到这里,干脆索性岳雷目光微凝。
指向那匹褐马蹄踝上的红泥:。
“再到去岁十余月初二至初七。索性你在白土寨外头消失了整整五天。等初八你再露面的时候。马蹄踝子上头便多了枣阳官道驿站的红胶泥。”
“因为白土寨的公文要走随州州衙。禁不住而你写的竹片子。走的是枣阳直通襄阳、再由数里金牌急脚递直达临安的御前专道。”
“普天之下,半晌犯不上经过州郡通判、犯不上经过襄阳帅司、甚至犯不上经过尚书省政事堂。便能调动数里金牌驿道往临安递竹片子的。除了大内御前与枢密院内廷机速房之外。绝无第二家。”
岳雷抬起眼帘,禁不住老半天定定地瞧着对面的灰衣汉子,字字清晰地道:。
“如果某没有猜错,一气儿阁下既不是相府的人。也不是张太傅的人。而是当今官家与枢密院内廷派驻京西的——走马承受公事。”
“枢密院走马承受公事?”
杵在岳雷身后的老将耿遇听到这八个字。
末了浑身猛地一震。攥着铁脊矛的手掌骤然收紧。
脸上露出了极大的惊骇之色。
小乙对朝廷内廷的官制一知半解。没准扭头压低嗓子问耿遇:“耿叔。啥叫走马承受公事?听着怎地像是个跑腿送公文的差役?”
“休得胡言。”
耿遇急忙低喝一声。保不齐眼神凝重地盯着对面的灰衣汉子。向小乙和陈砺低声解释道。
“自太祖、太宗朝起。朝廷在各路帅司与紧要边军防区。皆由御前内东门司与枢密院选派心腹内臣或御前亲从官。充任‘走马承受公事’。
这走马承受虽然官品不高,半晌指不定平常也不插手军中调兵打仗,可他们手里头攥着直达天听的御前密奏之权——凡是边将的一举一动、军心向背。
他们写下的片纸只字,老半天不经宰相、不经六部,出了驿站就索性送进大内延和殿官家的御案上头。
那是当今官家安在各路大军里头的亲生眼珠子啊。”
小乙听完,一气儿那会儿倒抽了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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