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私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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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岁的小子?断了一条腿的废人?”
秦桧冷笑连连,老半天干脆站起身背着手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秦熺和旁边的万俟卨、罗汝楫。
万俟卨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师明鉴。这岳家老二确实不可再用寻常武夫视之。此子胸有城府。行事滴水不漏。您看他这一回在随州统制司大堂之上。先用铁证逼反了统制岑安世和推官范直方。叫三司同堂录供画押;随后故意放走鲍延年。却在三天之内借太学士子与小报书铺之手将录供撒满临安。正因为满城都已经传遍了。今日枢密院和尚书省接到随州正式申状时。通进司的官员根本不敢隐瞒扣压。他这是拿全临安的悠悠众口做盾牌。逼咱们相府不得不接下这一招啊。”
罗汝楫也阴沉着脸接口道:“不错。更毒的是。随州三司申状内写得挺刁钻——那个岳雷在申状末尾口口声声说:‘秦太师与秦大资政身为朝廷柱石。断无指使属官涂抹省劄、私通铁矿之理。显系路司干办张世衡与逃官鲍延年矫托相府钧旨、欺上瞒下。’他嘴上说着替太师辩白。实则是将咱们架在了火炉子之上烤。咱们若是护着张世衡、压下案子不办。那就等于向满朝文武和官家默认了张世衡确实是奉了相府钧旨。”
秦桧停下脚步,一气儿浑浊的老眼内闪过一抹挺狠辣的精光:“那依你们二人之见。眼下这把火该咋灭?”
万俟卨与罗汝楫对视一眼。万俟卨当即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弃车保帅,末了顺水推舟。”
“咋个顺水推舟法?说下去。”秦桧重新坐回太师椅之上。
万俟卨上前两步,没准压低声音道:“太师。既然岳雷在申状内假惺惺地说张世衡是‘矫托相府钧旨、欺上瞒下’。那咱们就顺着他这句话。将所有的黑锅完完全全扣死在张世衡和鲍延年这俩蠢货脑袋之上。前几日进奏院的朝报还在替襄阳路司遮掩。赶明儿一早,咱们就叫进奏院当即改口。刊发一份通行天下的正式朝报。”
罗汝楫连忙补充道:“对。朝报之上就写:京西南路安抚司干办公事张世衡。素与随州贪墨通判鲍延年、故干办宗回狼狈为奸。因私贩生铁赃证败露。唯恐随州兵马钤辖岳雷清查到底,保不齐竟胆大包天。私自用黑墨涂抹尚书省劄子、伪造公文分拆边军;待三司会勘败露之后。张世衡为求苟活,又在公堂之上信口雌黄。妄图攀诬当朝宰执以胁迫勘官。一切罪行。皆系张世衡与鲍延年二人‘私为’。与临安相府及襄阳帅司绝无半点干系。”
秦熺从地上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发慌:“可。可张世衡现在还关在随州军牢内。他手内那张写着排调条陈的金粟山藏经笺。倘若被解送大理寺受审时在殿上胡攀乱咬。”
“大资政放心。”
万俟卨嘴角扯出一丝阴冷至极的弧度。
“赶明儿朝报一发。紧跟着就由刑部和大理寺联名签发数里加急提牢钧帖。派大理寺得力的槛送官赶赴随州。命随州三司即刻将重犯张世衡锁入囚船。押赴临安大理寺明正典刑。”
“至于他能不能活着走到临安。从随州顺汉水南下入江,指不定水道千里,风急浪高。一个戴着重枷的死囚在船头上失足落水。那还不是常有的事么?”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秦桧端起案上的温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那会儿禁不住喝了一口。
这才淡淡地点了点头:
“就照万俟中丞和罗侍御说的办。今晚就叫进奏院改排朝报版样。赶明儿天一亮。把张世衡‘挟私构陷、矫托相府、一切皆其私为’的朝报贴满六部廊房和朝天门布告栏。”
“另外。由大理寺左断事官亲自领人去随州提押张世衡。告诉去办差的人,手脚做干净些。老夫不想在临安城内再听见张世衡这个人的半句声音。”
“谨遵太师钧旨。”万俟卨、罗汝楫与秦熺齐齐躬身领命。
次日五月十余清晨。临安城内的风向果然在一夜之间来了个数度的大转弯。
原本前两天还在派捕快满街抓捕小报报童的临安府衙,半晌今日忽然撤走了所有的巡街差役,取而代之的。
是进奏院派出的几十名报吏,老半天敲着铜锣在和宁门外、六部衙门、太学门口以及清河坊十字街口。
张贴出了墨迹未干的《行在进奏院五月十余日朝报》。
太学诸生和上朝路过的百官围拢过去一看。
只见朝报头条赫然用大字刊载着尚书省与御史台的最新勘语:
“照对京西南路干办公事张世衡。协同随州逃官鲍延年。因私吞炭场铁课、惧边臣纠举。辄敢私涂尚书省四月初一所发劄子。矫称相府钧旨,左不过挟私拆调边军、构陷随州有功将士戴荣等人。幸赖随州统制岑安世、兵马钤辖岳雷、权知州范直方秉公会勘。破其奸谋。今据三司申状。”
“张世衡一应涂抹省劄、栽赃边臣之举。纯属该犯官贪赃枉法、一人私为。其当堂攀扯庙堂宰执之语。实系穷凶极恶、矫托威权之妄言。现已奉旨革去张世衡、鲍延年一应官爵。着大理寺差官星夜驰赴随州。将首犯张世衡锁拿押赴临安明正典刑。并严缉逃官鲍延年归案,以儆效尤,钦此。”
布告栏前,一气儿看完这篇朝报的太学生和低阶京官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冷笑与议论。
“好一个‘纯属该犯官一人私为’啊。”
旁边一名胡子花白的老国子监博士捻须低语道:“你们瞧着吧。朝报既然将话说得这么绝。把全部罪名都定死在张世衡‘一人私为、矫托相府’之上。那位远在随州牢内的张干办。怕是连临安城的城门楼子都瞧不见喽。”
同一时刻,没准一队身穿皂衣、腰悬大理寺提牢铜牌的精悍骑士。
已经背着数里加急的刑部公文匣子。
快马加鞭冲出了临安北关门。
沿着前往京西的官道扬起漫天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