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弦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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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独立坐诊的第四周,终于遇上了一道真正卡住她的脉象。
秋日午后无风,诊室密闭安静,空气微微发闷,连窗外的梧桐枝叶都凝着不动。
沈念端坐诊桌之后,身姿端正从容,早已褪去初坐诊时的僵硬慌乱。
她今日穿一身浅蓝棉布衫,黑发低低束起,几缕细碎软发贴在鬓边,干净素净。四个月跟诊打磨,她的指法稳了许多,落指不
急不重、分寸有度,问诊也养成了规矩——必先静待病人坐稳、气息平稳,再轻声开口。
侧后方,刘易静静坐在方凳上,膝头摊着一本空白笔记本,不看病人、不看脉象,只看她。
他慢慢看出了沈念的一个小习惯:但凡摸到拿捏不准的脉象,她右手总会下意识抬起来,轻按自己左手腕。
像是在以自己平稳无病的脉象,去对照病人紊乱的气机。
第三个病人推门进来时,沈念的右手,又悄悄落回了自己腕间。
来人是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一身深灰夹克,拉链严严实实拉至胸口,内搭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紧绷压抑。
他走路姿态古怪,左脚轻微拖沓落地,右肩习惯性下沉半寸,整个人看着沉、滞、疲。
落座一瞬,他目光先落向诊桌前的沈念,又侧眸扫过后方静坐的刘易,视线在两人之间迟疑半瞬,最终落回年轻的沈念脸上。
没先开口,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极深,从胸腔最底翻涌而上,沉沉吐出,像是积压了数月数年的淤堵。一声叹完,他整个人的脊背都塌了半截,看着愈发萎靡。
“医生,我胸口闷。”
他嗓音发沉发哑,隔着一层厚厚的郁气,闷闷嗡嗡的。
“总喘不匀气,夜里躺不平,必须垫两三个枕头才能勉强入睡。经常半夜被憋醒,心慌得厉害,只能坐起来大口喘息,缓好久才能平复。”
沈念轻轻颔首:“伸手我看看脉。”
三指从容落腕,静心候气。
指腹之下,脉象沉弦带滑,左关弦势尤其明显,像一根长久紧绷、不得松弛的琴弦,静静绷在脉道里,轻按便有细微弹动,郁结极重。
右寸沉涩,重按无力,肺气敛降失司。唯独右尺尚存根底,不虚、不竭,只是气机被堵,无法通达周身。
沈念凝神片刻,又嘱他伸舌。
舌质暗红,舌体偏胖,边缘一圈清晰齿痕,舌下络脉紫暗怒张,瘀象分明。舌苔白腻水滑,痰湿壅盛之态一目了然。
她循序细问证候。
男子自述痰多,色白质稀、呈泡沫状,每日晨起必要久咳一阵,才能将胸口积痰咳出。胃口尚可,食后却胀满难舒,大便偏溏,一日两三次。夜寐极浅,一夜惊醒三四次,每次醒来皆伴随心慌胸闷。
所有症状一一对应,在沈念脑中迅速拼成完整脉案。
胸痹、胸闷、卧难平卧、痰多白沫、舌暗瘀阻、苔腻、脉沉弦滑。
是痰浊痹阻胸阳、胸阳不振,兼夹气滞血瘀。
治法当通阳豁痰、行气活血、宽胸散结。
她心中定下方药:瓜蒌薤白半夏汤合丹参饮加减。
瓜蒌、薤白、半夏,通阳散结、豁痰开胸,直破上焦痰浊闭塞;丹参饮活血化瘀、行气止痛,化解周身瘀滞。
沈念提笔落方,字迹工整稳当。
依次写下:瓜蒌、薤白、半夏、丹参、檀香、砂仁、茯苓、桂枝、甘草。
笔尖落在桂枝二字末尾,她微微停顿,稍作斟酌,又添一味白术,健脾燥湿、顾护中土,杜绝痰湿再生。
通篇方药写完,她反复默读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将处方轻轻递出。
男子接过方子,低头看了一眼,沉默折好,仔细揣进夹克内袋。
起身时依旧扶着桌沿,左脚微微拖沓,步履沉缓。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深深看了沈念一眼。
目光复杂,有疲惫,有郁结,却终究一语未发,推门离去。
诊室重归安静。
沈念放下钢笔,双手平放桌面,指尖平稳,不再颤抖,可心神却始终悬着,落不下来。
她总觉得,自己漏了什么。
刘易起身走近诊桌,拿起她的处方静静看完,轻轻放回桌面,声音温和平稳,一语点破要害:
“方子没错,病机方向也对。但你漏了最关键的一件事。”
沈念抬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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