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星夜入城,借势城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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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领头的少年却依旧死死盯着张沐笙,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不够。”
昌文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就要发作,却被张沐笙抬手稳稳拦下。
张沐笙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干净却瘦骨嶙峋的少年,语气微冷,带着一股直戳生计的威压:
“嫌少?小兄弟,在这夏城县,五十文钱足够去码头雇一个身强力壮的成年苦力,拼了老命扛上一整天的麻包。我给你们每人五文钱,只是让你们明天替我去跑个腿,动动嘴皮子。这买卖,你还觉得胃口填不饱?”
“不是胃口大,是买命钱不够。”
少年毫不避讳地撞上张沐笙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即便藏在破衣袖里的双手因为紧张和饥饿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瘦竹:
“你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少爷。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城南烂泥地里找我们这帮叫花子,一张口就是每人五文钱的阔绰赏钱。这活儿,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肯定不简单!”
少年咽了口唾沫,声音虽稚嫩,却透着看透世俗的辛辣:“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就是要在城里搅浑水。一旦出了事,官爷查下来,你拍拍屁股能回你的高门大院当少爷,我们这帮没根的野草,到时候就是衙差刀底下的替罪羊!”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狠绝:“五文钱,买不了我们几十号兄弟的命!”
张沐笙听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不由得暗自叫绝。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任务是什么,单凭自己的衣着打扮和这反常的深夜造访、高昂出价,就能敏锐地嗅出背后的官司和危机。这份警觉和通透的脑子,简直是天生的刺客与眼线。
“那你想要什么?”张沐笙微微俯身,故意往下逼问。
“我要你给我们一条活路!”
少年突然“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满是灰尘的青砖上。这不是乞求,而是在押上全部身家的豪赌。他仰起头,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我看得出来,你和那些拿我们寻开心、把我们当狗踹的地痞流氓不一样。只要你肯收留我们,帮我们找点正经事情做,让我们不用一辈子当要饭的……明天不管你要干什么,只要不违背良心,不杀人放火,这条命,我们卖给你!”
张沐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故意用最冷硬的现实去试探他:“几十张嘴,一天吃掉的粮食就是个无底洞。你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凭什么要做这个亏本买卖?”
“就凭我们是这夏城县里的影子!”
少年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眸在黑夜中亮得惊人,“大人有大人的道,我们有我们的路!这城里哪个衙差喜欢在哪家暗巷的赌坊拿黑钱、哪条街的寡妇门前是非多、哪条巷子的消息传得最快,没人比我们更清楚!你今天既然用得上我们,以后肯定也用得上!”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十个孩子愣愣地看着他们的头儿,大气都不敢喘。
张沐笙凝视他良久,那张冷峻深沉的面庞上,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化作一抹带着几分雄才大略的深意笑容。
“好,我敬你有这份骨气。明日事成,我来接人。”张沐笙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猛地一拍胸脯,大声应道:
“我叫许子安!”
“好名字。我叫张沐笙,滨湖村人。”张沐笙指了指身旁的昌文,“他叫孙昌文,也是滨湖村人。现在,把烧饼分下去,让大家都坐好,我告诉你们明天要办的究竟是什么事。”
……
一炷香后。
交待完一切的张沐笙带着昌文走出了那条充斥着酸臭味的烂泥巷子。
夜色更深了,冷风灌进衣领。昌文扛着空了的粗布口袋,加快步子追上张沐笙的肩膀,憋了半天的疑惑终于像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
“沐笙,你真打算把这帮小叫花子全带回滨湖村去?那可是大大小小几十张嘴啊!光是一天吃掉的糙米就是一两银子的进出。你就不怕大娘和大哥到时候知道了,心疼得对你发脾气?”
张沐笙双手拢在袖子里,踏着坑洼的青石板,步伐却出奇的平稳:“他们是可怜人,但也确实是难得的‘耳目’。咱们家要在荒地建新房子了,院子大得很,总需要有人看家护院。”
“你想要他们看家护院?!”
昌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指着身后破庙的方向,一脸荒唐地瞪大了眼睛,“沐笙,你别逗我了!就他们那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遇到几个地痞流氓连一拳都扛不住。真要护院,找王叔去镇上的牙行挑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不比这强百倍?”
被昌文如此直白地戳破,张沐笙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咳,我的意思是……咱们家作坊以后做大了,肯定不止如意菜这一样。总需要有人做事吧?带回去慢慢培养,以后都是现成的熟手。”
“你想要他们做事?”
昌文站定脚步,再次毫不留情地拆穿道:“我看不像。那些孩子除了街面上跑得快、机灵点,能顶什么全劳力?那个叫许子安的,瘦得跟根麻杆一样,撑死了也就和你差不多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你花这么多钱把他们弄回去,绝对不是为了让他们去作坊里干那些苦力活!”
看着昌文那副较真且逐渐开窍的模样,张沐笙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没有星光的夜色中,他的目光却显得格外锐利,犹如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昌文,你现在的眼光很准。”
张沐笙拍了拍昌文那宽厚结实的肩膀,语气中透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偏远小县城的枭雄之气,“你说的没错,干苦力,他们确实不行。但我张沐笙要的,从来就不是能在地里刨食的苦力。”
他转头看向夏城县那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街巷,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磅礴力量:
“力气活谁都能干,只要有钱,雇谁都一样。但这脑子、骨气,还有在三教九流、泥沼深渊里摸爬滚打出的机敏,不是随便找个老实巴交的农汉就能替的。以后的张家,若是光靠咱们兄弟几个扛大包、卖死力气,就算累死,也走不出这夏城县的城墙!”
昌文愣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走不出夏城县”?在他看来,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但他认准了一个死理:只要是沐笙决定的事,哪怕听起来再离谱,最后也准能翻出惊天动地的浪花来。
“行吧,反正我说不过你。只要大娘不骂你,你怎么折腾都成。”昌文深吸了一口气,将宽大的手掌捏得咔咔作响,“只要明天在公堂上,谁敢欺负咱们张家,我头一个活劈了他!”
两人边说边走,长街的尽头,滋味斋后院的灯笼依旧在夜风中亮着。像是在这波云诡谲、即将掀起风暴的县城夜色中,为他们留着一盏最安稳的灯。